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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焰打了個冷顫,舉手像是要將信封扔出去,但最終仍放下手也放下信封,解開黑線拿出收在里頭的信紙,和印有蝎子圖騰的酒吧名片。
信紙上寫著兩行潦草的義大利文,第一行是「好久不見,來聚聚吧,時間寫在名片后」,第二行則是書寫者的簽名──貝提諾˙朱利亞諾。
李焰瞪著簽名,嘴角重重拉平,抬起頭望向前方染上夕色的鐵錫樵夫像。
在李焰的同事眼中,他是個充滿祕密的人,而祕密總會引來各式各樣的猜測,例如小陳曾半開玩笑地說他是來美國避風頭的義大利黑手黨,小春與王嬸覺得他是死了戀人所以遠離家鄉療傷,梅姐認為他應該是非法移民,夏華川什么都沒講,但會在警察上門時要李焰出去倒垃圾。
這些猜測不是全錯也不是全對,但也全都沒命中李焰最核心的祕密。
什么祕密?他和《綠野仙蹤》中的鐵錫樵夫一樣,不是人類。
李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最初的記憶是一個個方正的鐵籠,以及和自己一樣被關在籠中,外貌差異極大的孩童。
這些孩子有些身披蛇一般的鱗片,有些沒有雙手卻有鳥羽,有些長著狼或虎的耳朵與爪子,還有些的頭或身體完全屬于另一種生物。
李焰自己則是有著人類和焰人兩種型態,他能讓自己全身或任意部位化為火焰,而焰化時的他是能發射火球、刀槍不入的無敵之身,但代價是事后他得補充大量熱量,否則會即刻昏迷。
但無論外貌為何,這些孩童──包含李焰──每日做的事都是一樣的,他們會在早晨吃下色澤詭異還混有不少藥丸的菜肉泥,然后被手持奇妙木棒的長袍男性帶到一個水泥空間中,對著假人學習如何殺戮。
他們演練的器材隨年歲增長改變,從假人變成年邁或年少的真人,再換成健壯的男性、持刀的男性或拿槍的男性。
每次變換練習對象,和李焰一起受訓的孩童都會減少,有的是一覺起來就從籠中消失,有的是被練習對象殺死,有的是在練習途中暴走遭長袍男性擊殺。
在他們的對手從人類換成彼此時,化為尸塊的人更多了,當所有訓練結束時,孩童──當時已是十六歲的少年了──的數量由五十多人,減損到只剩五人。
李焰是這五人之一,而且是評價最高的一人,長袍男性將他冠以「焰魔」之名,而前來接收他的義大利黑手黨則給他取了一個人類名──佛羅格˙李。
以此為始,李焰開始在黑手黨手下干活,而這活的具體內容是來到黑手黨仇家的門前,將所有會動的生物燒成灰燼。
焦黑的尸體、刺鼻的空氣、死前的尖叫陪伴李焰成年,他一度以為這三者就是世上的一切,直到遇上南茜。
南茜是指揮李焰的黑手黨徒的情人之一,她是一名亞裔妓女,每次出現時身上都帶著玫瑰的香氣,并且總是無懼于焰魔的惡名,大膽地和李焰打招呼。
兩人不知不覺熟稔,李焰會在南茜被流氓騷擾時嚇退對方,南茜則帶著李焰體驗燒焦與哀號聲以外的事物,例如辣到不行的菜餚,還有她故鄉所使用的語言。
然而,就在李焰覺得世界不只有黑色與灰色時,世界用最慘烈的方式提醒青年,他是個怪物。
李焰知道自己的身體會在情緒激動時焰化,但不知道快感也是激動的一種,因此在南茜知道他是處男,提議要幫忙脫處時,他毫無防備的接受,將唯一的朋友燒到尸骨無存。
──佛羅格、佛羅格,瞧瞧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負責李焰的黑手黨徒看著南茜的灰燼苦笑,半開玩笑地問李焰需要別的女孩嗎?眼中、聲音中沒有一絲悲痛,彷彿死在床上的是隻蟲子。
這讓李焰窒息,他搖頭拒絕對方的提議,然后抱著死亡的覺悟要求退出黑手黨。
黑手黨徒將李焰的要求轉達給高層,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高層竟然同意了,他們透過黨徒告知李焰,只要青年解決盤據米蘭的吸血鬼家族,就安排他前往美國,徹底告別黑手黨。
李焰完美達成高層交下的任務,拿著假身分證搭上前往美國的班機,靠著南茜所教的語言在中國城找到工作,再透過這份工作又一次嗅到花香。
「我不要回去……」
李焰掐著信紙低喃,他想將寫著黑手黨徒──貝提諾˙朱利亞諾──名字的信扔進水溝,想把標示會面地點與時間的名片燒成碎屑,想離開這坐城市到無人知曉的地方,想要永遠不再聞到燒焦的味道。
但他不能,因為他比誰都瞭解貝提諾的手段,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會設計讓小陳染上毒癮好支配他,會擄走梅姐的孩子好威脅他,會強姦小春錄下尖叫聲寄給他,會把王嬸的畢生積蓄變成負債以控制他,會笑著問他斷手的夏華川還能當廚師嗎?
貝提諾會把埃德蒙多抓起來,將那白玉般優美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來,直到李焰走到他跟前。
最后一個想像將李焰整個凍結,他將信紙掐入掌心中,不能讓貝提諾接近……不,是注意到埃德蒙多,,這個男人單單為了取樂就可以敲碎別人的頭殼,更何況是要藉此要脅或逼出自己時,對方會用最殘酷、漫長、無法想像的方式折磨埃德蒙多。
──我必須遠離埃德蒙多。
李焰做出結論,然而這個結論直接將他胸中的空氣擠出軀體,因為……
「好想見埃德蒙多……」
李焰將頭埋進膝蓋中呢喃,他的理智上越清楚該與埃德蒙多斷絕聯系,情感上就越思念對方,一面懼怕貝提諾將那頭灰發染紅,把花香換成血味,一面渴望伸手撫摸滑順的發絲,嗅聞淡雅的香氣,衝突的念頭如石磨般輾壓他的心神,讓金發青年下意識收卷手腳,想讓自己消失在建筑物的陰影中。
然后,他就聽見自己心心念念的聲音。
「阿焰?」
有些迷濛的聲音將李焰拉回現實,他抬頭朝聲音來處看,發現自己面前不知何時停了一輛休旅車,車子后座的窗子降下近三分之二,埃德蒙多倚靠在窗邊,深藍眼瞳有些渙散,蒼白臉龐染著夕色,銀灰長發由肩頭滑下,優美得像由美術館劫出的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