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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大三上半學期,宋方霓每天的睡眠,基本維持在三個小時左右。
除了上課,她永遠都帶著耳機,音量總是調得很高,變成了十足十的搖滾女青年。身邊的人跟她說話,不得不提高聲音,或者推她胳膊一下,吸引她看過去。
宋方霓已經循環聽完walkman里所有的歌曲。
她聽無端憤怒的朋克,聽幻得不行的電子,聽彌撒的音樂,聽法國早期流行歌手,在夜里關上所有的燈,感覺整個人被音樂所清洗所包圍。
有天晚上,圖書館要關門的時候,爸爸突然給她打來電話,她正好看著暑假的日程,原本不想回去,利用這段時間讀書和打工。
爸爸難得強勢地給她買了高鐵票,讓她務必回來一趟。
因為爸爸在電話里欲言又止,宋方霓以為,家里欠款又出了問題,她心里一緊。
回到小小的家,卻發現被收拾得干凈,一切有序。冰箱里是各種收拾好的飯菜,甚至還有酸梅湯和啤酒。桌面上也鋪有繡花的桌布,下面多出一雙粉紅色的女士拖鞋。并不是她的。
宋方霓突然間就明白了什么。
爸爸和她相對而坐,他悶頭吃著花生米,等喝了第三杯酒,這才吞吞吐吐地說有了一個對象。
羅姨是來城里做月嫂的外地女人,三十出頭的寡婦。爸爸舉起手機給她展示了照片,對方長相一般,但滿臉精明相,還帶著個十歲左右的女兒。
宋方霓沒想到,爸爸這么快就有了再娶的念頭。
在印象里,她的父母的感情向來很好,甚至可以說永遠卿卿我我,在外人眼里可以說是佳話,但身為女兒的她每次都不得不轉開眼睛。
媽媽去世后,爸爸憔悴非常多,但是他重新單身幾個月,就開始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仿佛身為男人,就無法獨自在世界上生存一樣。
那女人來到家里和宋方霓見過一面,彼此有一種敬而遠之的客氣。
倒是她帶來的女兒,叫圓圓的小女孩,毫不猶豫地改口叫爸爸,把她爸爸哄得很高興。
隨后才知道,羅姨看中爸爸老實,有本市戶口。她愿意拿出自己的積蓄,幫他們家還剩下的債務,再幫著他家重開理發店。
條件就是,他們結婚。
宋方霓條件反射地要拒絕,她的性格和所受過的教育,無法容忍這一種交換性質的婚姻,何況,那是對方的血汗錢,沒道理給他們家填窟窿。
但爸爸的想法相反。
他已經五十多歲,對方簡直是再好不過的結婚對象。更別說,還愿意貼償還自己債務。
之后幾天,久未聯系的奶奶家、姑姑家和叔叔家紛紛致電宋方霓,話里話外勸她作為女兒,不要“妨礙”父親的終身幸福。
事已至此,宋方霓索性不發一言。
這是爸爸的后半輩子。
根據羅姨的意思,他們結婚后人多,得換租一套更大的房子,而看房子的過程中,看的都是兩室一廳,兩個房間,分別是他們夫妻和那個小女孩。
在上海讀大學的宋方霓被默認沒有房間。
那女人倒是很客氣,轉頭跟女兒說:“圓圓,等以后你姐每一年暑假回來看我們,你就自己乖著點,主動睡在客廳沙發上,讓你姐住你房間。懂了嗎?把房間收拾好。”
那個叫圓圓的小姑娘低下頭,交纏著手指,沒說話。
宋方霓也在旁邊垂下眼睛,她隱約知道,這里不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第24章
之后的日子一直籌辦爸爸的婚禮, 他們三個人總是結伴出去,喜氣洋洋地采買各種家具家電。
宋方霓獨自待在之前的小房間,把自己殘留的東西進行打包, 其實也沒什么,大部分依舊都是書。而一直放在陽臺的史努比存錢罐,怎么都找不到,她疑心, 別是爸爸送給繼母家的那個小姑娘。
翻來覆去地找, 最后趴在床下面。
突然之間, 她在床底最里面的角落看到一個肯德基的玩具,透明塑料的包裝袋沒拆,上面用粗筆字寫著兩個名字。
“梁恒波愛宋方霓”, 她當時用圓珠筆寫在上面的,落款是那年夏天的某月某日。
房間里并不十足安靜,隔壁的人家依舊在放著言情電視劇,四季無休。宋方霓的喉嚨仿佛被一個爪子牢牢地握住。她轉過頭, 劇烈地咳嗽著,內心有什么東西想吐卻又根本吐不出來。
很快到爸爸結婚的日子,請了不少曾經的老街坊。
那一日簡直是雙喜臨門, 爸爸重新盤了一個門面房, 去工商局辦完所有手續,準備紅紅火火地再次把家里的理發店開起來。
在舊鄰里, 爸爸變成一個活字牌的“忠孝仁義”表率——散盡家產幫老婆看病,欠下的債不僅很快被還清了, 而且是新的女人幫著還的,皆大歡喜之外,還有一種男人才能理解的解氣感。
爸爸在新婚之夜直接就喝高了, 和別人大聊著中美政治,羅姨則熱情招呼著鄰里喝酒,然后讓她女兒趕緊回去寫暑假作業,別玩了之類。
宋方霓獨自坐在角落里。
她喝著常溫可樂。旁邊是新裝的落地空調,冷氣吹著她的頭發,皮膚上的冰冷和口腔里的二氧化碳混合在一起,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時候歐陽文跟她發信息,問她最近怎么樣。
宋方霓本來都不想回復,但是,她此刻迫切需要跟人聊天,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不知道什么時候,繼母羅姨坐在旁邊,她顯然不是很有分寸感的人,探頭過來,直接說:“正和男朋友聊天?”
宋方霓抬起臉。
羅姨看著她,稍微一窒,也暗自感受著這個年輕姑娘撲面而來的美貌:“我聽你爸說,你的男朋友很有錢,之前也幫家里很多。”
宋方霓把手機鎖屏:“我還沒有男朋友。家里欠債的那些錢,除了爸爸,也是我自己打工幫著還的,沒有靠任何人。”
羅姨訕訕地笑了,伸手摸了一下頭上戴著的小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