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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圍獎學金的評選者,需要交給系里一張生活照,以供學校宣傳用。
但是,宋方霓在大一整個學期都沒有留下穿便裝的照片,她所有的照片,不是參加辯論比賽時穿著西裝時別人偷拍她的,就是和室友們出去,女生之間摟摟抱抱的合影。
唯一穿便服的瞬間是在……是在黃山。
她穿著黃色塑料的一次性雨衣,用手臂指著遠方的迎客松,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光彩,純真又明媚,牙齒也很好看。而在相機另一頭,為她拍攝的人是梁恒波。
宋方霓的胸口傳來悶痛,必須要快走幾步。
歐陽文卻繼續跟上她,兩人并肩而行。
“你回上海的那天,怎么不叫上我?”歐陽文抱怨,“你提前一天走了。我到你家去,發現人都不見了”
“有事。”她簡單說。
歐陽文側過頭,長久地打量著她。
“對了,我還沒問你,這段時間過得怎么樣啊?”他壓低聲音,“唉,我們認識那么久,從來都沒見過你哭。”
宋方霓繼續低著頭安靜走路,她的余光掠過轉角的自動熱水機,七八個大學生正排隊等著接熱水,并沒有看著自己。
她感覺到,自己正壓抑著強烈逃跑的沖動。
如果說,以前的歐陽文只是令人不舒服。自從那晚撞到她說分手,他的態度就變成……一種審視,一種篤定的從容,就好像準備等大魚最終收緊落網的漁夫
“你現在感覺怎么樣?”歐陽文又問。
“不賴。”宋方霓平淡說,“你幫我從小w那里找到暑假實習,我欠你一個大人情,我爸和我以后有機會一定報答你。”
“嗨!”歐陽文笑著說,聲音更玩味了,“都是小事兒。小w對你贊不絕口,她挺喜歡你的。”
到最后,小w沒讓歐陽掏錢,她給了宋方霓多出來的工資。一來是欣賞她,二來大家交個朋友。
宋方霓淡淡地說:“可能因為,我這個人確實很招別人喜歡吧。”
歐陽文顯然沒想到,宋方霓還能主動開玩笑。她此刻的神情很坦然,根本就不像一個家里出現大變故欠債,正在日以繼夜打工的女孩。
歐陽文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你還挺開心的啊,怎么,是又和你男朋友復合了?”他試探地問。
她稍微平穩呼吸:“怎么可能。”
歐陽文心中喜悅,卻瞇起眼睛:“話說,你那天晚上哭得那么厲害,真的嚇到我了。還沒問,你和他為什么分手。”
“因為膩了。”她輕聲說,“我想分手就分手了。”
歐陽文再次愣住。
他看著她,露出一副迷惑表情,那模樣,簡直和他高中時一樣的自作多情和……蠢。
宋方霓的心情終于好過一點。
歐陽文估計以為,他正在演什么言情小說的男主角。什么,心儀的女人和貧窮男友抵不過現實而分手,霸道總裁插兜站在遠處,故作深沉地說什么他之前對她太寬容了,她也需要點教訓,她逃不掉的,他要給她上點現實主義色彩的課之類……
太可笑了,宋方霓不是公主卻也不是灰姑娘,她拒絕參演這一場土味滑稽秀。
歐陽文有錢,歐陽文英俊,歐陽文喜歡她他沒有壞心,歐陽文是別人眼里不可多得的鉆石男友人選,盡管如此,宋方霓依舊有權力覺得他配不上自己。
她就是不喜歡他,以前不,現在也不。
“我爸最近準備重開一家理發店。”宋方霓說,“你幫我爸找工作這件事,也算我欠你的一個人情。”
歐陽文回過神:“我不需要你欠我人情。”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我們家會記住你的這兩次的幫助。真的謝謝你,我以后絕對會報答你,我現在也在很努力幫家里還錢,你放心。”頓了頓,她再次重申,“還有,請你以后別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了。”
他們已經走到教室門口。
辯論隊同學正在里面嬉笑怒罵,都是法律系和國政系的學長學姐們,嘴皮子特別利索。在黑板上寫著各種論點和可能引用的資料。
這是她所喜歡的大學,雖然有市儈的一面,但學生們好像還是在追求著思想和學術。
宋方霓頓住腳步,并沒有著急走進去,靜靜地站在門口,出神地看著里面辯論賽的人。
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展顏笑過了。
自從那晚和梁恒波提了分手,宋方霓直接上床,沉睡到第二天早上九點。
回到上海后,她所有時間都在晝夜顛倒地學習和工作,完全回到了高三備考時的作息——專注,絕望,孤注一擲——她什么都不需要在乎,也沒有什么事情值得在乎,唯一重要的就是賺錢和績點。
分手的決定是正確的,宋方霓反復地告訴自己。
比起愛情,她現在更需要成為一個無堅不摧的戰士,開學前,宋方霓和她爸爸認真地聊了下。
爸爸最初依舊是那句老話,不讓女兒管家里債務,直到女兒用一句話打動他,她問爸爸想不想東山再起,開一家新的理發店。
爸爸這一輩子老實本分,卻也是個體戶,受不了在別人的店里打工,寧愿自己單干。宋方霓決定幫爸爸重新賺出一個理發店的起步金。
宋方霓訂了一個怎么幫家里還錢的周密計劃。
她現在所需要的,就是執行。她現在所不需要的,就是戀愛。如果,自己和梁恒波沒分手,她大概每天都得抽出一個小時,跟梁恒波聊天,然后去花更長的時間思念他,變成個軟弱撒嬌的小女人。
教室上方的白熾燈,燈光很亮,看久了眼眶酸澀,她伸手揉了揉眼睛。
距離分手已經過去第45天了。
……手指被隱約濕意的包圍著,她低頭繼續揉,把眼淚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