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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川城內,左少堂房中
“唔——”躺在床上的人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了些微聲響。
左少堂在聽見這個聲音后迅速去到床邊,他見床上之人皺著眉頭,他輕聲呼道:“姑娘?姑娘?”
躺在床上的昀雯只覺四肢麻木渾身痛癢難耐,她意識模糊,微微張開雙眼,她見到自己的眼前白茫茫地一片,蒼白的嘴唇輕輕開啟:“小姐……”
左少堂附耳去到她身前聆聽她的話語,問道:“姑娘你說什么?”
“小姐……”昀雯困難地再次啟口說道。
左少堂聽清楚了她反復呢喃地話語,只是這世間有成千上萬的“小姐”,她口中的“小姐”又是誰?
當日他從戰場上將她救回時她已奄奄一息,御醫看時都直搖頭說不行了,不知為何他沒有放棄,將她藏于自己的營帳之中為她換傷藥,給她喂藥喝,他發現這名女子有一種強大的求生的意愿,正是這一股意愿將她拖離了鬼門關,才得以撿回一條命來。正所為巾幗不讓須眉,他為這樣的女子而感到動容。
那個讓她生的力量就是她口中的“小姐”么?
昀雯的意識漸漸清明,她眼內的事物逐漸清晰,她轉過頭看向床邊,那里矗立著一名男子,眉毛英挺眼眸深邃,唇廓分明,十分英武,他到底是誰?
“救救……小姐。”昀雯張開嘴輕輕地說道。
左少堂彎身道她跟前問道:“你的小姐姓甚名甚。”
昀雯見他身著東朝盔甲,便緩緩說道:“夜子璇。”
左少堂起初還沒有反應過來,片刻過后他驚呼道:“夜子璇?元帥的妹妹?”夜子璇可不是那個用猴子大鬧澈王府的女子么?她不是在繁城么?為何要救她?
昀雯輕輕點了點頭,道:“她被……西朗人……虜去了……”
左少堂瞪大了眼睛道:“你說夜子璇被西朗人虜去了?”
“恩。”
“你可知虜她的人是誰?”現下西朗大軍已退至他國境內,這要如何營救?
昀雯聽見這話后,她微微閉上了眼睛,回想當日戰場上的情況,由于速度極快,她沒有看清楚來人的長相,但是他的眼眸卻跟他人不一樣,他的眼眸要閃亮得多,昀雯打開眼后說道:“他有一雙銀色的眼眸。”
“銀色眼眸?”左少堂反復思索,銀色眸子的人他前些日子似曾見過,須臾,答案呼之欲出:“冷睿揚!”
左少堂雙手錘向一起,他驚嘆道:“你家小姐是被西朗的攝政王冷睿揚虜走了!”
“拜托,拜托你將此事告知侯爺。”昀雯本想掙扎著起身來求眼前之人,無奈她稍一動彈就牽動了胸口前的傷,頓覺鉆心般疼痛,不免皺起眉頭。
左少堂扶住了她的身子對她說道:“姑娘你且好生將養著,我一定將此事告知元帥,你切莫擔心!”
昀雯的眼角處滑出一滴淚,她抿唇點頭道:“謝謝壯士,謝謝壯士。”
“你且休息吧。”左少堂實在太過震撼,元帥本已讓他十分佩服,想不到他的妹妹與侯府里的下人都能有如此胸襟,女扮男裝為國征戰,他們這些男兒又有什么理由不揮灑戰場呢?
西朗大軍一路朝臨月城退去,后援隊帶著糧草一路趕外邊關。
由于缺糧,不少士兵活活餓死于途中,一路上饑寒交迫,凄慘難耐,夜子璇一直被冷睿揚藏在馬車之中,她看不見外面的景象,但是那些凄厲地呼喚卻時常竄入她的耳中,讓她有些寢食難安,每當她聽見這些慘叫時她總會忍不住緊皺眉頭,雖然兵不血刃,但是,她的雙手已然沾滿了鮮血,這樣的她死后該是會下地獄的吧。
“既然知道自己會難過,當初就不應該做這樣的事。”冷睿揚坐在馬車的一角對夜子璇慢慢說道。
由于夜子璇身上有傷,所以她是半躺在馬車上的,她看了看冷睿揚,今日他身著白色衣衫,頭發不再盤于頭頂,而是像初次見她般披散于肩從旁挑出幾縷發絲束于腦后,夜子璇直言不諱道:“如若你們不挑起戰亂,他們也不會受這樣的罪了。”
“天下總歸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東朝已如蛀空的木,表面雖然光鮮如常,但是內里已經被鉆空了,國庫空虛,軍隊薄弱,長此以往必將滅國,既然始終都要滅亡又何必再等待呢?這個天下,始終都會統一的,推動統一的人不是我們就是別人。弱肉強食的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對于眼前這名女子,他沒有什么好掩飾的,縱然不能虛懷若谷,卻也能坦坦蕩蕩,他這一生的愿望就是幫助皇兄回轉乾坤一統江山,誰也阻止不了他們前進的步伐。
夜子璇又怎會不清楚冷睿揚說的話呢,歷史不就是這樣推動的么?適者生存,強者必勝!她知道東朝向來固步自封軍力單薄,長此以往必將走向衰亡,但是在民主與和平社會長大的她又如何能接受得了這樣殘忍的事實呢?
夜子璇別開臉道:“我明白,但是卻不想懂,我生長的社會環境沒有教會我這些。”
冷睿揚又聽見了令他想要探尋一二的話語,雖然夜子璇已不再看向他,但是他依舊挑了挑眉問道:“哦?你所生長的社會環境教會了你什么呢?”
“民主與和諧。”夜子璇低頭回道。
冷睿揚像似聽見笑話似的,他輕笑道:“民主?和諧?這恐怕還要再進化上千年的時間才能到達這個境界吧。沒有現在的戰爭與廝殺又何來民主可言?”
夜子璇聽見此話后本是低垂地頭抬了起來,為什么這名男子會是西朗的人呢?如果他是東朝人那該有多好,與他說話就像回到了二十一世紀,她不再覺得孤單不再覺得曲高和寡,夜子璇難掩激動地情緒,她的唇微微地顫動了幾下。
冷睿揚撲捉到了夜子璇表情微妙的變化,他揚起了春風拂柳般的微笑,銀色眸中竟是柔情蜜意,調侃地話語中帶著慵懶:“怎么?發覺我的好處了?”
夜子璇在看見冷睿揚眸中的情意時不禁怔愣了片刻,她迅速回轉頭不再看冷睿揚,由于動作過于劇烈扯痛了身上的鞭傷,夜子璇情不自禁地咧了咧嘴。
她的這些小動作全部盡收冷睿揚的眼底,冷睿揚輕扯嘴角,對付這個女人絕對不能使用強硬的手段,你強她則更強,對付她,除了共同語言與柔情攻勢以外別無他法。
馬車內又是一陣沉寂,車轂不斷向前滾動,馬車內的人也隨著滾動的步伐一搖一晃。
夜子璇一直看向他處,冷睿揚卻一直盯著她的側臉緘默不語。夜子璇用余光可以感受到冷睿揚炙熱的眼光,她只覺得頭皮發麻,渾身僵硬無比,由于緊張手不自覺地握在了一起。
冷睿揚看見她有些發白的指關節時臉上揚起了志在必得的微笑,隔了一會兒他從藥箱中拿了藥,臉上帶著壞壞地笑,他揚聲說道:“該換藥了。”
“該換藥了”這四個字像一枚原子彈,瞬間將夜子璇炸開了花,本因失血過多而慘白的臉頰悄然爬上了淡淡紅暈。
夜子璇立刻開口回道:“我自己換。”
冷睿揚偏偏不遂她的意,他朝她逼近側坐于榻上輕聲質問:“你昏迷的時候怎么不自己換呢?”
夜子璇暗自咬牙,覺得有些尷尬,從來都是她調戲別人想不到如今竟然被他人調戲,這當真就是現世報么?
夜子璇只覺臉上發燥她忽然起身去搶冷睿揚手中的藥膏,誰知冷睿揚一環手輕巧地將藥膏放在了自己的身后,夜子璇撲了個空,雙手僵在了空中。她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漲紅了臉急道:“把藥給我,我自己換。”這個男人竟然敢這樣戲弄她,現在她有傷在身,好漢不吃眼前虧,待到她身子恢復時她定要讓他知道自己的厲害。
冷睿揚掀了掀袍子欺身上前,他直視夜子璇深邃的眼眸,那烏黑的眸中沒有自己的身影,她的心遺落在了另一名男子的身上,他頓覺心傷難耐,低聲淺問:“你不是打算為國獻身么?”那日若不是他停下,她不早就是他的人了么?一想到那日,他的內心就忍不住蒼涼一片,她竟然入戲十分,使他終于迷失在了她的萬丈柔情之中。
夜子璇對于冷睿揚的忽然逼近感到極其不自在,她的身子不由地往后縮了縮,卻在抵上車壁時發現早已無路可退。冷睿揚身上特有的剛性氣息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他的味道與夜宸風不同,夜宸風淡漠如水他卻炙熱如火。烈焰的溫度燙傷了她吹彈即破的肌膚。
“怎么不說話?我再給你一次為國獻身的機會,可好?”冷睿揚的眼中帶著邪佞的笑,若海底幽谷般深沉。
夜子璇別開臉去淡淡回道:“不好。”她猶記得那日他印在她唇上刻骨的吻,那吻讓她失神片刻心魂俱顫,那可是她的初吻呵,竟然是在欺騙之下送出去的。
修長的手指鉗住柔嫩的下顎,將她的頭再次轉向他身,琥珀般透明的眼眸中顏色漸深,話語中帶著黯然憂傷:“因為夜宸風?”
夜子璇忽然覺得自己活得很失敗,她的行跡有那么明顯么?為什么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喜歡的人是夜宸風,唯獨那個當事人卻一直像個木頭!
“不是。”夜子璇直視冷睿揚的銳眸堅定的回道。她此次沒有承認,因為冷睿揚并非玄天澈,玄天澈雖然飛揚跋扈,但是他的心卻是清澈見底的,而眼前這個男人讓她琢磨不定,他心機深沉,一探即知他人的內心。現如今他與夜宸風敵我相對,她不能再添風霜擴大矛盾。
冷睿揚唇角輕揚:“你以為你可以再次欺騙我么?”
夜子璇知道他不會相信她的話,但是如若她咬定不承認,他必然也下不了定斷。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團圓說的就是這么個道理。她應該重振旗鼓,誓與他周旋到底才對。
夜子璇不再往后退縮,她挺了挺脊背跟著笑道:“我當然不會這樣以為,只是你非要這樣認為我也是沒有辦法的。”
“此話是否為真,我們拭目以待吧。”夜宸風只有這一個妹妹,現如今就這么失蹤了,他定然會焦急,以夜宸風的聰慧定能查出夜子璇的去向,屆時他一定會在臨月城恭候夜宸風的大駕的,那時候夜子璇的話究竟是真還是假自然就會水落石出。
夜子璇聽了這話后已然猜到冷睿揚要干什么,她強制性地定了定心神,壓下心中對夜宸風的擔憂,淡然自如地說道:“如此,便只能以事實說話了。”此去臨月她已成甕中鱉,到了冷睿揚府邸后她定要想個完全之策逃離他身,否則冷睿揚若以自己為餌誘夜宸風前來,那么夜宸風的性命就危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