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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家庭的每一個成員都不懂得如何去愛。”玉汝激憤地控訴。
他滿懷鄙夷地凝視她。她不知道,他擺脫了自身乖戾和冷漠的性情,究竟還剩下什么?他的內心是一洼沉滯的死水,是寸草不生的沙漠。
“玉汝,我懷疑你患了強迫癥,強迫自己與弱勢群體站在一起,可是,這只成就了你的虛榮,無法讓你接近偉大。”
“我從不想接近偉大,可是,我拒絕冷漠,我會盡自己的綿薄之力幫助秋蘭。”
他怔怔地望著她,先前自負的表情變的僵硬,玉汝的話對他儼如一種羞辱。
當現實猛烈地撞擊他模糊的道德底線,他無法偽裝泰然。
他沉入一個人陰郁的感情世界,試圖與外部世界全然隔絕,卻又無法建立強大的內心世界。他時時分辨自己,時時否定自己,而又無力改變自己。
在他長久的沉默中,玉汝仿佛感受到他內心的苦楚。她低聲說:“假如我們幫助了秋蘭,也同樣打開了我們心上的枷鎖。”
“你心上也有枷鎖嗎?”他戲謔地說:“過去,我認為作為一個個體的存在,我們最大的使命是保持出入平衡,吃下去多少,排泄出多少。”他說完這一席話,加重語氣說:“可是,因為你的介入,因為你拿馨蕊做盾牌,我將面臨在女兒和鑫宇之間的取舍。”
“鑫宇同樣會希望你幫助秋蘭的。”
她的語氣近乎懇求,他絲毫不為所動,冷聲道:“你難道不明白,秋蘭的真正位置嗎?她是我繼母為鑫宇留做后備的女人,假如有一天,鑫宇說,他真的愛上了秋蘭,那時候,秋蘭將會成為他的妻子。”
“你們不懂得尊重秋蘭。”
“秋蘭尊重過自己嗎?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被強迫,而是她自己的選擇。”
“你們給了她希望。”她的語調充滿了悲憤,帶著控訴的意味。
“那個女人沒有對她許諾任何東西,是她不自知,沒有看清自己所處的位置。”他狂暴的語氣仿佛流露了內心的憤懣,她恍然驚醒,其實,他和自己一樣悲痛,只是,他被動地站在家庭成員的立場。
她緩和了語氣,低聲道:“其實,你一直很關心秋蘭,只是你不愿意面對自己的感情。”
“繁盛的感情并不是值得炫耀的資本,任何感情,一旦失去了理智的支撐,都變的毫無意義。”他語氣低沉,仿佛透露著疲憊。
“我知道,你要在麥得靈和秋蘭之間做出選擇。可是,我們不應該冷漠地觀望一位老人無望地死去。”
“我們并不是為了創建一個和諧社會而來到這個世界,一個人心目中最大的追求應該是如何獲得自己的幸福。”
“幸福是在一個人與社會的互動之中獲得的,而不是在我們失去秩序的內心里尋求。”玉汝的語氣相對平靜,她希望可以與他心平氣和地交談。
他微微挑起眉毛,仿佛帶著些許厭棄,“孫悟空取得了真經,卻失去了自由,我不想取得真經,只想享受自己的生活。”他頓了頓,言不由衷地說:“即使,我要幫助秋蘭,那是因為馨蕊而不是你這一套大而空的話。”
玉汝好似明白了他的冷漠只不過是一種偽裝,想到這里,她不禁為先前的失控而愧疚,她的心禁不住為他疼痛。
午后的陽光暖暖地映照著房間,馨蕊放下手中的《安妮日記》,輕聲說:“阿姨,安妮的遭遇讓我很心痛。”
“是啊,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命運悲苦的人。”玉汝沉靜地說。
“阿姨,爸爸會幫助秋蘭阿姨嗎?”
“也許會吧。”玉汝悵然地回答。
“昨天晚上,爸爸和奶奶大吵了一通,爸爸說奶奶是最虛偽自私的人,奶奶說她是為了這個家。”
玉汝輕聲嘆息,用一種耐人尋味的目光凝視著馨蕊,“啟明星雖然無法像北極星一樣為人們指引方向,它卻可以照亮陰霾,仰望的人為因為它清冷的微光而欣悅。那些擁有善良與真愛的人,他們會用自己的真誠感動世界,會讓別人感受到他們心底的溫暖。”
“是的,一塊隕石急速行進,沖向大氣層,化為流星,讓瞬間化為永恒。”他面無表情地坐在一張椅子上,神情自負地說:
“可是,天下黃河九十九道彎,作為人,無法像流星一樣絢爛,只能夠兜兜轉轉,像拉磨的牲口在原地打轉。”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玉汝隱忍地說。
“你的愛可以泛濫,而你的力量卻被現實局限,故做姿態只會讓你變成笑話,我們應該討論如何幫助秋蘭。”
“爸爸,您愿意幫助秋蘭阿姨?”
馨蕊甜甜地笑著,那柔美的神態就好像甘之如飴的清泉。
他蹙眉一笑,一副釋然的表情。他意味深長地對玉汝道:“我不反對你在馨蕊心里種一棵樹,而高屋建瓴的思想也許是行不通的,那個女人是前車之鑒。”
玉汝沉靜地望著他,她領會到他的心意,只不過,他每每反對繼母那套華麗矯飾,虛偽造作的姿態,卻無法真正斬斷與她的聯系。這也許正是他心中最大的苦惱吧?
那個女人如水般柔韌,她轉換著千萬種形態,卻無法讓人看到真實,而這個冷酷乖戾的男人,他表現出來的狂傲與自負也許恰恰是因為他真實而純粹的性情吧。
她思緒間,眼神變的悠遠。他冷聲道:“你可以離開了,如果你要感謝我,就小心翼翼地教育馨蕊,不要把她變成第二個你。”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
“是的。”他感覺自己被她的暗語擊中,疑慮地探詢:“那么,馨蕊應該青出于藍而勝與藍?”
“是的,她不會像我一樣與你針鋒相對,她會用她的感情與思想改變你。”
她說著轉身離去,他怒目瞪視她的背影,起身想要追趕,再來一輪唇槍舌戰,可是,看看女兒那恬靜的面容,終于釋然地坐回了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