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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宸仰頭望著天空上的云彩,嗲嗲地說:“花花。”
“那不是花花,那是云彩。”奶奶說。
母女兩人走到一條狹長的小路上,她們已經看到那些低矮的磚瓦房。這里猶如一個安靜的小村落,大大小小的貓和狗四處溜達,一派祥和的景象。
其實,從小區到這條小路只不過十分鐘路程,只是她們放慢了腳步,把這當成了閑適的散步。
小路上遍布著石子,母親推著手推車,慢下了腳步,玉汝看著路邊的風景,小路邊一條窄窄的溝渠邊上長滿了藤蔓,粉紅,紫色,雪白的牽牛花在陽光下閃動。她伸手摘下一多,別在雨宸的耳朵上,小雨宸一動不動地說:“要鏡鏡,宸宸漂亮。”
“去振國哥哥家照鏡鏡。”玉汝親昵地說。
振國是一個九歲的小男孩,是自家房客的孩子。房客是一對河南的中年夫婦,女人每天穿行于城市的大街小巷,靠揀垃圾維持家庭的日常開銷。男人收破爛,把每天的收入存起來,供孩子讀書。
這里有十幾處房舍,房子的真正主人都是村里的村民,過去是村子里照顧的貧民戶,大隊上允許他們在這里蓋房養殖,可是沒有真正的土地擁有權。
舊村改造,大家都住進了樓房,這里便成了那些外鄉人的天下,他們大多是收破爛和擺路邊攤的小攤主,唯一的村民是愛酒如命的來富叔。
“北大荒”和“二鍋頭”是來富叔的最愛。他與老伴分居多年,老伴獨自一人住著三室一廳的樓房,兒子也已經結婚生子,成為一名正經的包工頭。
他一人每天開著那輛破亂的三輪車,去工廠的食堂拉豬食,心滿意足地做起了養豬專業戶。
父親的六間磚瓦房和來富叔的養豬場只有十幾米路程,從前,父親在這里養過豬,不賺錢,養過雞,依舊不賺錢,就干脆把房子租出去,賺這點十拿九穩的房租錢。
來富遠遠地看到她們,搖晃著身體向她們走來。
母親對玉汝笑說:“你來富叔不喝酒也是打醉拳。”
玉汝笑起來,小雨宸害怕來富爺爺用胡茬扎她的小臉蛋,一個勁往姑姑懷里鉆。
來富叔走上前來,他笑呵呵地試圖抱起雨宸。雨宸驚慌之中伸手打在他臉上,他越發樂起來,嘴里不住地說:“再打爺爺,再打爺爺,使勁打,爺爺最欠打。”
雨宸一邊向他打去,一邊咯咯笑起來。
來富叔笑說:“嫂子,那老小子邁著四方步去山上了,要他喝杯茶,他說防火護林更要緊。”
玉汝和母親笑起來。來富叔說:“豬餓了,我該喂了。”
他轉身離開,母親望著他搖晃的背影,對玉汝道:“你來富叔和你爸可真像親兄弟,走路說話都一個模樣,一喝酒就賣傻,說他們不是親兄弟,人家都不信。”
玉汝和母親來到自家的菜園子,一位中年女人正在俯身折茼蒿。
她看到玉汝和母親的身影,笑著迎上前來,“大姨和妹子來了?”
母親看著女人手中的一小把茼蒿,笑說:“自家種的菜,你還不敢吃呀?”
女人慚愧地笑說:“哪能住著大姨的房子,又要吃著園子里的菜,我都過意不去。”
女人說著,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從口袋里捏出幾粒瓜子遞給雨宸。雨宸伸出小手接在掌心里,奶聲奶氣地說了聲“謝謝。”
“這孩子,長的真快。”女人道。
“是啊,日子不見過,我們一晃就給孩子逼老了。”母親笑著感嘆。
“大姨,晚上和玉汝妹來吃飯吧,大叔也來,來富叔送來兩斤排骨,要我晚上整點下酒菜。”
“別理他們。”母親說。
“今晚該喝呀,到今年,我們住進來剛好九年,振國他爸說,長長久久,大家湊到一起隨便吃個飯,也圖個熱鬧。”
母親沒有再拒絕,“那好,你想要什么菜盡管摘,晚上,我和玉汝都過來。”
女人離開。母親俯身折著水嫩的茼蒿,嘴里滿意地說:“剛下過雨,這茼蒿真水嫩,今天能賣得快些。”
小雨宸用肉肉的小手將茼蒿連根拔起,玉汝試圖阻止,母親一臉慈愛地說:“讓她拔吧,孩子小可以由著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長大了,就要受管束了。”
玉汝恬靜地望著小雨宸,母親對她說:“汝呀,你爸說,你以后不要再去賣早餐,也不要去賣菜了。”
母親蹲下身體割起韭菜,又說:“你爸說讓你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不能讓這個家拖累你。”
玉汝沉默地看著母親,母親邊割韭菜邊說:“咱們這個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早些年一心想存錢給你哥買樓房,到頭來還是買不起,可現在好了,咱們有樓房了,我和你爸商量好了,等你哥回來,就讓房客走,讓你哥快點娶媳婦,你也早嫁人。”
“媽。”母親每次說這樣的話,玉汝都會制止。母親摸不透她的心思,也不敢多問。
母親將手中的韭菜放進籃子,雨宸正蹲在黃瓜架下摘下一只小黃瓜,吧唧吧唧吃起來。
母親摘下一只小番茄遞給玉汝,小心地問:“你是不是還想著那個張玉林?”
玉汝看著手中的番茄,低聲說:“媽,八年了,都過去了。”
“是啊,他早該結婚生子了,那人不錯,只是心太野,讓人心里不踏實。”
母親把幾只紅彤彤的大柿子放在地上,又對玉汝說:“你看有幾個從山溝里出來的人,一下子就變成了大老板?人家說三代培育一個人,這話不假,年輕人要腳踏實地,一步步來。”
“媽。”玉汝再一次阻止母親說下去。
這些年來,她在一個人的世界里,靜靜地感受著青春消逝,感受著沉痛的愛戀逐漸轉化成綿密的思念。八年了,時光飛逝,她感情的世界卻是雨霧彌漫,憂愁而凄苦。
那是一段難以割舍的感情,他那句沉重的誓言,時時在她心間回蕩。
“如果我實現了自己想要的身份,就回來找你。”八年了,他那沉重的誓言一直在她心間扣擊。他是否實現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又或者,他被現實擠壓地無力喘息?
她不能原諒自己當年的沉默,是她將他推入了更深的現實。假使,她知道他已經擁有了自己想要的身份,假使她知道他選擇了對她的遺棄,她的心會更加好受些。可是,八年了,他卻帶著她的期待與思念杳無音信。
母親將蔬菜全部放到手推車上,玉汝抱起了小雨宸,三人離開菜園子,向家中走去。
雨宸趴伏在姑姑肩上,欲要睡去。母親推著手推車,緩慢地走在坑凹不平的小路上。
玉汝陷入了幽思。玉林,你在哪里?你過的好嗎?為什么,這些年來,你沒有任何音信?
他究竟讓自己的感情受了怎樣的傷,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這些年來,他那深沉而愁苦的表情時常會在眼前浮現,可是,他卻好像人間蒸發般杳無音信。
那是怎樣的誓約?他沒有給過她時間限定,她要一直等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