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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汝結束了一天的輔導,馨蕊站在大門口,依依不舍地望著她,在她身旁,她那高大硬朗如同磐石一樣的爸爸用相對溫和的語氣說:“馨蕊,我們該回家了。”
石中玉將馨蕊帶回了客廳,對秋蘭道:“讓馨蕊洗澡之后,早早睡覺,我晚上有一個飯局,如果馨蕊害怕,你就在她的房間里陪她。”
馨蕊看著爸爸,失落地問:“爸爸要很晚回來嗎?”
“是的。你要早早地睡。”
“爸爸,不要喝醉。”
“恩,爸爸答應你。”
石中玉轉身離開,嘴角流露出欣慰的笑意。他似乎都忘記女兒已經長大了,她正漸漸從無憂的童年邁向懵懂的青春時代。
汽車徐徐行駛,他的思緒一刻都不曾離開過女兒。她對自己叮嚀的姿態儼然一個小戀人,她像極了她的媽媽。
想想昊龍那孩子,他就好像一個混事魔王。他默許了繼母對昊龍的教育,他知道,繼母將希望寄托在昊龍身上。雖然,這孩子與她沒有血緣關系,可是,她似乎已經明白,鑫宇只是一個空架子,他一輩子都要生活在祖輩的庇蔭下。
石中玉想到這個和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堅毅的嘴角上流露出輕蔑的笑意。他時常懷疑鑫宇是自己的弟弟,這個柔弱的大男孩永遠在充滿疑惑地判斷這個世界,上天給了他有一個男人的身體,卻又給了他女人的情思,這真是一種不懷好意的捉弄。
晨曦微露,玉汝坐在電腦桌前,很長一段時間里,她都無法寫出讓自己滿意的文字。她無法真正理清自己的思路,無法真正明了自己的感情。
想到一個星期之后刑滿釋放的哥哥,她的心情變的惆悵起來。
哥哥離開的時候,家里還住著低矮的磚瓦房,那時候,哥哥在石中玉的公司做司機,嫂子在石中玉和繼母的養生館里做收銀員。
后來,嫂子嫁給了大她二十歲的飯店老板,在哥哥悲憤至極的情況下,在大街上貼滿了嫂子賣淫的小報,嫂子沒有顧及尚且在襁褓中的雨宸,將哥哥告上了法庭。
現在,三年過去了,哥哥即將刑滿釋放。玉汝覺得自己不應該太悲觀,哥哥還年輕,他一定會振作起來,開始全新的生活,小雨宸乖巧懂事,有全家人的愛,她一定會幸福地長大。其實,在她心里最心痛的是母親,母親任勞任怨,為這個家庭付出了太多。而如今,她看著母親滿頭白發,卻依然要為這個家庭操勞,心中不免酸澀。
外面小雨沙沙,這樣的小雨總是會讓孤獨的人心生涼意。玉汝走去客廳,房間里滾蕩著父親的鼾聲,母親在廚房中用湯匙在煮沸的鍋中輕輕敲碎蛋殼,她悄悄走上前,母親說:“我今天多煮了十只雞蛋,越是下雨天,早餐賣的越快。”
鍋里的水沸騰著,整個廚房漫溢著濃濃的茶香。
母親將一切收拾好,一個人端著塑料箱出去了,玉汝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候雨宸醒來。
她聽到小雨宸奶聲奶氣地喊:“奶奶,姑姑。”父親的聲音也一同傳來,“爺爺在。”
玉汝站起身來,小雨宸已經赤著腳從房間走出來,父親后腳跟出來,他見母親不在,問玉汝:“你媽去賣早餐了?”
“是,媽說今天下雨,早餐會賣的快些。”
“你媽要錢不要命了,下雨天她的風濕病又要犯,賣了那點錢還不夠她買藥的。”父親的話語中傳達出對母親濃濃的關愛,這讓玉汝的內心涌起一股暖流。
玉汝抱起雨宸,回房間為她穿好衣服。父親笑嘿嘿地抱起了小孫女離開了家。
父親大步來到母親身邊,冷聲罵道:“你個老東西,你想賣早餐發家呀?”
母親只是笑,雨宸瞪著閃亮的大眼睛,說:“賣蛋蛋,賣三塊錢,給爺爺買酒酒。”
“老東西,把我孫女教壞了,長大了只會賣茶葉蛋。”
父親將小孫女放在地上,對母親說:“越來越重了,不要總給她吃肉,你看那小臀凈是肉,跑起來顫悠悠的,那小短腿又開粗了,這樣下去,還得了?”
小雨宸在大理石路面上吧嗒吧嗒走著,奶奶滿眼慈愛地望著她。父親看著母親那張笑瞇瞇的臉,對她說:“以后,你要么賣菜,要么就賣早餐,這樣干下去,雨宸沒長大,你就躺在床上不能動了。”
“早餐就一會兒,就當帶著咱宸兒出來玩了,賣菜也就賣兩個月,秋天一過,下了霜,也就沒菜可賣了。再說了,這日子不見過,我要趕緊給咱宸兒賺錢買嫁妝呢。”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不是來還債的,你的腦瓜子就是一個葫蘆瓢,不開竅。”
母親揶揄道:“你開竅了,你倒是有本事做山官,俺做不了山官也不能坐吃山空。”
父親看看母親那滿是褶皺的臉,冷聲罵道:“我早晚把你的早餐車砸個稀巴爛。”
母親撇嘴笑著,突然說:“后山上的那棵棗樹,葉子黃的像銀杏葉,你抽工夫去看看,是不是打點藥,那棵樹去年可結了不少棗。”
“看過了,是瘋病,治不好。”
“你說人會瘋,牲畜會瘋,我信,你說棗樹會瘋,你才是瘋。”
父親認真地說:“我們這旮旯就這么叫,有的說是中風。”
母親見父親表情嚴肅,知道他不是在逗笑,于是嘆一聲,道:“人會老,樹也會老,我要是有一天中風了,你就給我下點老鼠藥,省的拖累昌和汝。”
父親黑著臉,道:“老東西,我會死在你前頭,你還是自己把老鼠藥準備好吧。”
父親心里疼惜母親,他嘴上不說,可是,心里明白,這個家沒有了老伴,他和有昌不知道會活成啥模樣。
他心中對老伴充滿感激,他對老伴的體恤與關愛都是通過罵罵咧咧的粗話傳達出來的。
到了九點鐘,只剩下最后一只茶葉蛋,父親抱起小孫女向家中走著,母親提著塑料箱跟隨著。
初秋的天氣,天空變的高遠,太陽灑下銀光,將大地輝映的無比遼闊。
柿子樹上結滿了青瑟的果子,知了猴依舊在濃密的葉片間聒噪。
“日子真不見過,冬天很快就到了,秋蛉一叫,懶老婆就要縫棉襖了。”母親道。
父親道:“你給宸縫的小棉襖,穿起來像個棉花垛,今年讓玉汝買。”
“不縫也罷,我的手拿針線都會抖,真不知道能不能看著咱宸長大。”
父母說話間回到自家的院子,父親將小孫女放到院中,他伸手在褲衩口袋里摸了摸,低聲對母親說:“給點錢兒,買盒煙。”
母親在口袋里拿出一沓零錢,父親不情愿地說:“每天拿這些分毛的碎錢,買一盒煙,人家都要數半天。”
父親抱怨著轉身走出去,母親把小雨宸抱回屋,遞給她一只剝好的茶葉蛋。小雨宸吃完早餐,拍著圓鼓鼓的小肚子嗲嗲地說:“宸宸飽了。”
母親摸一下她圓潤的小臉蛋,親昵地說:“好呀,宸兒吃飽飽了,咱們和姑姑去菜園子。”
玉汝抱起雨宸,母親在樓腳推起了小推車,她們走出小區,一前一后走在鋪磚甬道上。順著寬闊的馬路向前望去,連綿的遠山盡收眼底。九月的山巒,呈現出一片深沉的墨綠,那里是父親的“管轄區”。
母親笑說:“村里就剩下那一塊小山包了,等哪天開發商看好那座山,你爸就失業了。”
玉汝知道那是母親對父親的揶揄,她笑說:“媽,那里有村里人祖祖輩輩的先人,再怎么開發也不能把祖墳掘了。”
“現在的年輕人,哪里還記的老祖,等農村都被開發完了,就要蓋到山上去了。”
玉汝覺得母親對于開發商并無好感,對于自己眼下居住的樓房也并不覺得驕傲。父母這輩人,沒有讀過書,沒有一技之長,她們的根始終扎在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