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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沉吟道:“那件事情廣盛做的對,要是有昌那樣做,我也是支持的,可是,這教育,教書就是教知識,他倒說要教孩子玩,學(xué)校負責人能答應(yīng)嗎?家長能答應(yīng)嗎?”
“所以,我要等咱宸跟著我玩夠了,才送她去學(xué)校,孩子小時就是要酣暢地玩,整天教知識,長大了也不見得就是人上人,我們老百姓也不要孩子光宗耀祖的,現(xiàn)在一家這么一個寶,她開心就好,什么都不重要。”
“所以,你只能把孩子都教成賣菜的。”父親揶揄道。
“媽,萬忠嬸沒有說廣盛有什么打算嗎?”玉汝恬靜地問。
“廣盛這些天就要去東北。家里都說她姐日子艱苦,要他去幫襯,廣盛聽說是去幫姐姐,就痛快地答應(yīng)了。”
“撇下城市去農(nóng)村種地?”父親問。
“人家東北都是機械化,哪像我們這里巴掌大一塊地,播種機收割機要開進去都難。其實,他萬忠叔和萬忠嬸就是想讓廣盛換一下環(huán)境,也換一個心情。說不準他去了東北,就會念著我們這里的好呢。再說了,素蘭她婆婆也活不了幾年了,老人一過世,素蘭就要帶著孩子回來,廣盛還能一個人留在東北不成?”
母親說完這一席話,嘆一聲,道:“還以為舊村改造,我們就過上好日子了,其實,也沒多大改變,只是住上了樓房,日子還是一樣愁。”
玉汝凝視母親蒼老的面容,心中說不出的酸澀。父親不語,凝重的表情顯示出內(nèi)心的愁悶。
日子過的很快,轉(zhuǎn)眼到了七月,廣盛離開了輔導(dǎo)班,臨行的日子,他書生氣息的臉上流露出一副惆悵的神情。
早上七點鐘光景,玉汝和廣盛站在小區(qū)的公園內(nèi),在他們面前,幾位退休老人一身白衣,身影飄逸地練太極。
廣盛若有所思地說:“不知道,我們的父母什么時候能夠過上這種安詳灑脫的晚年生活?”
玉汝不語,恬靜的臉上顯現(xiàn)出淡淡憂愁。
“這些外來居民和我們土生土長的父母過著完全不一樣的生活,有時候,我會感到不解,相同的生活氛圍,為什么他們的生活卻是完全不同的姿態(tài)。”廣盛說著,轉(zhuǎn)身凝視玉汝,“玉汝,難道是人生觀念的差距嗎?”
“也許是吧,我們的父母早已經(jīng)把根扎進了泥土。”她說著,仰望嶄新的高樓,心頭壓抑著一種難以訴說的情懷。
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這里連接著繁華熱鬧的都市文化,連接著小村厚重的鄉(xiāng)土氣息,老一輩人是否會像年輕人一樣思量人生更深層的尋求和歸依?
廣盛意味深長地說:“雖然舊村改造讓我們變成了都市的一員,可是,這個社會無法為我們呈現(xiàn)一種無上榮耀的價值觀,我們要自己去尋找。”
玉汝沉靜地望著廣盛,為什么,他會產(chǎn)生這樣多的憂慮之感?他那熱情澎湃,憤世嫉俗的特制,仿佛成了他與現(xiàn)實社會的阻隔。他的聲音被社會完全湮沒,無論他心懷怎樣崇高的愿望,終究要在時光沉默而隱忍地拉拽中,走向孤寂的時空。
正午,太陽如同一具火球烘烤著大地,父親一邊喝茶,一邊擦拭臉上的汗水。
“三伏天的太陽像火球一樣歹毒。”母親抱著小孫女從外面走進了客廳。
父親煩悶地說:“北冰洋的冰都化了,北極熊都要絕種了,我看總有一天人要被烤熟。”
“我才不管南極北極,我就想著管好咱宸。”
玉汝將午餐端上了茶幾,母親將懷中的小孫女放到地上,哀嘆一聲,道:“廣盛這孩子,剛剛提著一個口袋去趕火車了,看他那一籌莫展的樣子,真讓人心疼。”
父親似是痛惜又仿佛調(diào)侃似地說:“這孩子,前途未卜呀。”
玉汝將最后一碗粥端到茶幾上,挨著母親坐下來。母親道:“汝呀,你干脆介紹廣盛去中玉那里做家教吧,一來,中玉有個兒子,二來,他有錢不在乎多一筆開銷。”
父親沉聲道:“人家的孩子要學(xué)著經(jīng)營公司,廣盛只會喊口號,行不通。”
母親不再說話,父親問玉汝:“汝,今年暑假不跟中玉去旅行了嗎?”
“不去,他的繼母要一起去。”
“那個女人凈能瞎摻和。”父親不悅地說。
“聽你這話,真不把自己當外人,人家是一家人,后媽也比你這個做姨夫的親呀。”
“汝呀,你也應(yīng)該出去走走,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能總在家里憋著。”父親說完,又問道:“他們什么時候回來?”
“還沒有確定,他們一邊旅行,一邊定行程。”
“好呀,那兩個孩子,你要多費心,把孩子教育好了,也順便教育教育中玉那小子。”
母親怒怒嘴,數(shù)落道:“你也就是個姨夫,還以為自己是人家親爹呢。”
父親的表情變的凝重,母親的話仿佛刺傷了他。玉汝沉默地望著父親,這些年來,她能夠感受到父親對中玉和孩子的牽掛,可是,父親的言語之中卻又每每流露出對中玉的不滿。
母親道:“中玉這孩子也是,怎么說也是親戚,這些年從不來家里坐坐。”
“后媽教出來的孩子,別指望他認親戚了。”父親的言語中透露著對中玉繼母的厭惡。
母親正色道:“別怪人家中玉的后媽,話說回來也不怪人家中玉,社會就是這樣,現(xiàn)在的小輩人都向錢奔,不愿意七大姑八大姨的攪和到一起。”
玉汝沉默著,她不愿意說出自己的想法。在她心里,是身份的差距造成了親情的疏離。這些年來,她處身于那個顯赫的家庭,面對石中玉的不可一世,“身份”這個沉甸甸的字眼常常讓她陷入窒息般的沉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