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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鐘,玉汝和廣盛結束了輔導工作,兩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玉汝沉默著,仿佛陷入一種隱秘的心事中,廣盛低聲說:“玉汝,我打算辭職,在這個輔導班里再呆下去,我會對孩子們產生更大的負罪感。無論我們心懷怎樣崇高的理想,終歸要圍困于這個現實的社會。”
廣盛的語調極為亢奮,好似一個激昂的演說者,玉汝恬淡地說:“也許,我們應該心平氣和一些。”
“玉汝,我無法心平氣和,我們所熱愛的教育事業,正成為一些人牟利的手段。孩子們的小腦袋里究竟能夠盛多少知識?我們壓榨了他們自由空間,壓制了他們本該爛漫的童年。”
廣盛對于目前的教育形勢向來不滿,玉汝并不認為他的思想有錯,可是,每當她看到那些充滿童真的孩子,又會感覺他憂慮的情緒也許太多強烈。
“廣盛,孩子們習慣了被約束,也許并不是壞事,這個社會總是會給我們太多約束。”
“失去童年的代價是什么?從一開始,他們所接受的教育就是為了中規中矩地走入社會,可是,他們卻失去了自由蓬勃的生命力。”
廣盛激奮的話語讓玉汝心頭一片嘩然,是的,廣盛的話不無道理,也許,學校負責人并不是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只是她要把金錢放在首要位置,而孩子身心的健康成長和豐厚的利潤相比,卻要被放在次要位置。
上午九點鐘光景,一場春雨過后,母親從菜園子里摘回了青菜,在自家的小院子里和萬忠嬸子擇起來。
萬忠嬸嘆一口氣,道:“汝她媽,我就覺著你是一個有福氣的人。汝這孩子知冷知熱的,孝順老人,看她對小雨宸,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可是打心眼里親。”
“是啊,這個家都靠汝幫忙支應著。”
“聽說,汝周末做家教也有不少錢拿。”
“那是昌他爸的外甥,人家是照顧咱這窮苦老百姓,不過是換個法子幫襯著。一個女孩子,也不求她賺錢,能快些找個好婆家倒是正經事。”
“是啊,社會不一樣了,真摸不透這些小輩人心里想些啥。”萬忠嬸哀嘆一聲,不無愁悶地說:“廣盛又要辭職了,說是要去東北他姐那。”
“做的好好的,怎么說辭職就辭職呢?”
“廣盛說了,輔導班就是鉆了教育制度的空子,在大張旗鼓騙家長的錢。”
“嗨。”母親欲言又止,心里思緒著,廣盛剛正梗直的性子,注定是要受苦的。她注意到萬忠嬸萎靡的神情,一臉關切地問:“她嬸,孩子總得選擇自己的路,就由著廣盛的性子,讓他去闖闖。你怎么了?看你這臉色,是不是瞎尋思了,沒睡好?”
“哎,廣盛要是結婚生子了,我就是死也能閉上眼。”
“你催催這孩子,三十五歲了,該抓緊找個合適的對象了。”
“我沒有多少學問,廣盛倒是能和他爸說上話,可是,他爸什么都依著他,我一說催催,他就朝我吹胡子瞪眼,說逼著廣盛結婚生子,那是老一套的封建思想,話說回來,現在確實難找一個像樣的女孩,看看小區里的女孩,一個個都把自己當成金鳳凰,那三寸高的鞋,都快觸著天了。”
“那都是些沒讀過書的花哨女孩,找人給尋摸個知書達理的。”
母親說著,想到了小雨宸的媽,說道:“別像宸她媽,自己在外面紅杏出墻,倒讓有昌白白蹲了三年牢。”
萬忠嬸道:“我每次說廣盛,咱們的日子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咱們住上了高樓,找份穩定的工作安心做下來,結婚生子,過踏實日子,可是,這孩子總說要追求生命境界。”
“這孩子,也不能只顧著追求生命境界,不顧自己的父母呀?她嬸,我哪天讓玉汝開導開導他。”
母親說著,心中又覺憂悶,玉汝和有昌的婚姻也是她心頭的一塊病,可是,她卻只能壓在心里,一切都等一家人團圓再做打算吧。
“素蘭在東北好嗎?”母親問。
“現在哪里都一樣,不愁吃穿,他爸給她留著那套房子,等她回來,只是八十多歲的老婆婆癱在炕上幾年了,等老人去了,他們也要回來。”
“回來好呀,咱們這里不難找工作。”母親說完,又對萬忠嬸勸說道:“你也該去看看孩子,也順便散散心。”
“我不去了,怎么說素蘭也是下嫁,免的我看了她的日子艱苦,心里不是滋味。”萬忠嬸子說著,哀嘆一聲,“那時候,素蘭要是在這三鄰五村找一個婆家,說不準現在早住上樓房了,莊稼人閑不著,我們都知道。”
“孩子心里愿意,你也就別多想了。”母親語重心長地開解道。
母親和萬忠相互傾訴著,兩人將所有的蔬菜摘好,搬上了手推車,母親目送萬忠嬸離開了小院,轉身進了客廳。
玉汝和父親正在陪小雨宸看電視中的兒童節目,小雨宸看得入迷,沒有在意奶奶的到來。
母親在沙發上坐下,問玉汝道:“汝呀,廣盛要辭職了,你也會和他一起辭職嗎?”
“媽,我不會。”玉汝恬靜地回答。
“你萬忠嬸唉聲嘆氣的,人家廣盛說了,你們輔導班的老師都只會做表面工作,沒有真正對孩子好。”
“媽,不全是這樣。”
“是啊,咱們好好對孩子,心安理得就好了,廣盛這孩子真讓人操心,他說他在輔導班做下去,就覺得自己是在犯罪,可他連半大孩子都教不了,他還能做什么呀?”
父親抽一口煙,道:“廣盛呀,他把什么都看明白了,就是沒有把自己看明白。年輕人,不能總是埋怨別人,把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就行,很多事情看不好,可是自己真要做起來,也不見得會更好。”
母親接口道:“廣盛這孩子呀,他倒不是那種不知分寸的人,可說起話來卻好像電光火石,語不驚人死不休。”
父親嘿嘿笑說:“這是昨晚新聞聯播里的話,那是說貪官的,你怎么扯到廣盛身上了?”
母親道:“說起貪官,恨不得刀起刀落,殺個干凈。廣盛這孩子性子溫厚,心是好的,前些年,他在面包加工廠上班,老板很重視,要不是他舉報老板把回收的面包重新加工,說不定現在早被提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