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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師爺馮子書聽到這里,急忙警惕地插嘴問道:“趙小六,我問你,那個人是個什么樣子?他還說了一些什么話?”
趙小六轉頭管道:“那個人穿戴整齊,操著京城口音!他先問,這個‘棄耕稅’,是哪家朝廷下令開征的?然后又說,一個小小的知府,竟敢假冒朝廷旨意,私征稅賦!他還說,朝廷從來沒有什么開征‘棄耕稅’的旨意!這個人還站在高處大聲地沖著一街的老百姓們嚷嚷,說這個‘棄耕稅’,是知府大人背著朝廷,濫征的私稅,讓大家誰都不要交!誰也不要交啊……噢,還有,他還一個勁兒地朝著大家喊,說是那楊承業……不!不!說是知府大人私加稅賦,為害百姓的事情,朝廷已經在查了!讓大家都不要怕他……啊,不!不!說是讓大家不要怕您!”
楊承業一聽,氣得拍案大怒:“混蛋!混蛋!混蛋!你還不快點帶著人出去,把這個人,給本府抓回來!”
馮子書一邊拉住楊承業,一邊示意趙小六退下:“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這里面好像是有些文章啊?”
楊承業仍然怒氣沖沖:“暴民罷了!能有什么狗屁文章!”
馮子書趕快說道:“不!不!不!暴民說不出這樣的話來!您剛才沒有聽到那個衙役說的話嗎?他說知府大人私加稅賦,為害百姓的事情,朝廷已經在查了!朝廷?啊,朝廷!暴民哪里說的出這樣的話呀?看起來,此人絕非是一般的暴民,很有可能是大有來頭啊!知府大人!”
楊承業輕蔑地冷笑了一聲:“哼,除了寧王殿下,誰來查,本府都不怕!派人,給本府去抓,不管他是哪一路神仙,只要不是咱們寧王殿下的人,一律給本府殺了賣肉!”
馮子書急忙又說:“唉,府臺大人錯了!要真得是寧王殿下派人來查,您倒是一點也無須害怕!門生所害怕的是——此人未必是寧王殿下派來的人,而是另有來頭啊?”
楊承業一聽,也思索了起來:“另有來頭?你覺得他會是什么人?難道,是楊士奇派來監察的御史嗎?”
馮子書連連搖著頭說道:“府臺大人哪,真得要是楊少傅公派下來一兩個糾核御史,那倒也沒有什么可怕之處!”
楊承業有點不耐煩了,他伸手一指馮子書:“那你究竟怕的是什么人!”
馮子書連忙壓低了聲音說道:“您說,有沒有可能是那位圣上監國君呢!”
楊承業聞言一愣:“你覺得是他?可是,他來我這保定府干什么呢?”
馮子書以更低的聲音說道:“難道,府臺大人沒有耳聞嗎?這位圣上監國君,雖然,同咱們的寧王殿下是至親的叔侄,可是,卻又同寧王殿下水火不容,您可是寧王殿下的親信之人,而且……往日的賬冊,記得又不盡完整!在下擔心的是,這圣上監國君,新官上任三把火!您說,會不會,他是想燒一燒,咱們這座保定府呢?”
楊承業沉思良久之后,帶出一副騰騰的殺氣,咬住牙關對馮子書說道:“哼,本府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圣上監國君,今后,也不想再見了!”
馮子書趕緊詢問:“那么,府臺大人的意思是……”
楊承業看了看左右,以極低的聲音地對馮子書說道:“寧王殿下已經有了密函交待本府,遇到這個圣上監國君,要立刻擒住,秘密地交給他!”
馮子書一聽,頓時明白了,他關切地問道:“那,咱們可得細致地謀劃一下啊!首先,這件聲情,張揚不得……”
楊承業一下子截斷了馮子書話頭:“哼,哪用得著如此麻煩?選派幾個象樣的高手出去,一陣亂棍,打死完事!”
馮子書大吃一驚:“啊……”
楊承業雙眼一瞪:“你啊什么?寧王殿下是想給他養老送終!而本府,是要來個斬草除根!”
馮子書急忙問道:“那,寧王殿下面前,我們如何交待?”
楊承業惡狠狠地一搖頭:“不用交待!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是保定府,不是紫禁城!什么圣上監國君,他在這,也就是一個暴民而已!你趕快帶著全部的衙役,立即出動,封鎖四門,旅店客棧,茶肆酒樓,給本府一家一戶地搜,一定要千方百計把搜出這個人來!搜到了之后,不抓!不審!打死完事!殺了之后,先把他架在火上燒透了,然后再埋!”又
馮子書一咬牙:“好!在下就去照此辦理!”
楊承業又仔細提醒道:“記住,他只是一個殺了衙役的暴民,我們根本不認識他!”
正午,保定城外某村,朱瞻堂帶著李忠義、彭貞志、劉相然以及被朱瞻堂所救的汪陳氏母女二人,架著幾口大鍋,煮著香噴噴的粥飯,盡可能地救助那些瀕于死亡的饑民。
成百上千的饑民們在粥鍋面前,排著長隊,不住聲地千恩萬謝。
朱瞻堂向一位面黃肌瘦的老人的破碗里,滿滿地盛了一大勺粥,老人雙手捧著粥碗,撲咚一下子跪在了朱瞻堂的面前:“恩人啊!你們是老天爺派來的吧?”
朱瞻堂急忙伸出雙手挽起老人,動情地說道:“老人家,你還記得有一位岳元峰,岳大俠嗎?”
老人連聲說道:“記得!記得!”
朱瞻堂眺望著遠方的拒馬河,感慨地說道:“我們便是那位岳元峰大俠所派來的!”
老人頓時一陣驚喜:“這么說,我們保定一府八十八村村民們的那份血狀,酥妃娘娘是收到了?”
朱瞻堂連連點頭:“收到了!收到了!你們不要怕!誰要是知道,那知府楊承業都有什么罪惡,你盡管放膽地說!”
老人仔仔細細地看了看朱瞻堂,遲疑地問道:“那么說來……你是朝廷的人?”
朱瞻堂豪氣干云地說道:“龍天為朝廷辦事!只要是證據確鑿,龍天治得了那楊承業的罪!”
老人撲咚一下,再次跪倒在地,咚、咚、咚地,向著朱瞻堂連磕了三個響頭,然后,騰地一下爬起來,瘋了似得沖著排隊領粥的人們跑去,一邊跑著,一邊大聲哭喊:“青天來了!青天大老爺來了!朝廷派青天大老爺來查那楊知府的案子來了!鄉親們哪,咱們有救了!咱們有救了……咱們有救了……”
隨著老人那凄厲而激動的哭喊,伸長了脖子盼著領粥的人們,全都愣住了。
過了許久、許久之后,饑民們忽然扔下了手中的破碗,呼啦一下子,全都沖到了朱瞻堂的面前,撲通、撲通地,全都跪了下來。
“青天呀!您救救我們吧……”
“青天大老爺啊,給我們一條生路吧……”
“我們八十八村的老百姓們,給青天大老爺磕頭了……”
“救救我們吧……趕快救救我們吧……”
朱瞻堂的眼淚剎那間奔涌了出來,他呆呆地立在那里,心頭絞痛,咽喉堵塞,久久不能言語:“起來……起來……起來……起來!大家先起來吃飯!先把飯吃飽了,再慢慢地說!起來……起來……請大家快點起來……”
然而,雖然朱瞻堂再三勸慰,可是,村民們依然長跪不起,呼冤不止。
朱瞻堂身邊,小英也慢慢地跪倒在了地上。
汪陳氏一聲嚎啕,摟著小英也跪倒在了地上。
李忠義跪下了。萬民震天撼地的慟哭聲中。
彭貞志跪下了。
劉相然跪下了。
朱瞻堂孤獨地站立在一片跪地慟哭的人群中,朱瞻堂孤獨地站立在一片跪地慟哭的人群中,望著那一片跪地慟哭的人群,望著那被饑民哭濕了的土地,朱瞻堂不禁仰天長嘯:“蒼天啊蒼天……大明啊大明……”
而后,他面對著那成群的饑民,面對著那成片的淚水,雙膝一彎,撲通一下,筆直地,筆直地,也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