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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堂驚奇地從座位上立起,急忙接過了那份血狀,一邊看,一邊讀出聲來:“跪呈酥妃娘娘,并乞求酥妃娘娘,代呈我大明王朝當今圣上,保定一府八十八村村民同告知府楊承業、同知張萬財、通判李國貞等人,欺國害民之罪,保定乃人廣地稀之處,歷來農事凋零,自從永樂十八年以來,遭受連年之大旱,而毫無水利可行灌溉,因此,每季雖然勞苦耕作,卻皆是顆粒無收!楊承業等惡官,不僅不肯稍加體恤,反而不斷以朝廷名義,私自霸占各村村民田產,并且,于國稅之外,濫加私捐無數,使我各村村民不得不棄地不耕,憑習武賣藝,靠演優做娼,買糧而捐!值此水深火熱之際,幸遇陜西關中岳元峰大俠,護送酥妃娘娘生辰之禮而路經保定,故我等一府八十八村村民,一致拜求岳元峰大俠,代我村民轉呈此狀……”
讀著,讀著,朱瞻堂忽然大叫了一聲:“唉呀!此事不好!此事實在是不好啊!”
楊士奇聽了,頓時一驚:“少主圣君說的是何事不好?”
朱瞻堂一邊沉思,一邊焦慮地說道:“酥妃曾經對朕多次地說過,他們關中一帶的俠客們,往往都是一些極其看重忠義和誠信的人物,這個岳元峰,如今丟失了此鏢,既對不住酥妃家鄉人民的信任,又辜負了保定一府八十八村村民們的托付。身為一名武林義士,你說,他又如何能夠做得到泰然處之,從容面對呢?朕是擔心,這個岳元峰恐怕會轉念不開,而自尋絕路啊!”
楊士奇一聽,連忙點頭稱是:“嗯,那少主圣君您說怎么辦?不如老臣這就馬上派出一些家丁,千方百計地找到這個岳元峰,對他說出實情!”
朱瞻堂一搖頭:“不,此事就不必再煩勞楊少傅公了!解鈴還需系鈴人,這件事情,朕要親自去辦!請楊少傅公趕快給朕準備一匹快馬!朕,現在就去尋找這位岳大俠!”
田野當中,朱瞻堂騎著駿馬奔馳,焦急地尋找著岳元峰的蹤跡:“岳大俠……岳元峰……岳大俠!”
黃昏,殘陽如血,蓬首垢面,兩眼腥紅的岳元峰跪在荒涼的拒馬河邊。
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朱瞻堂的一聲呼喚:“岳大俠……”
岳元峰似同沒有聽見,默然地向著滔滔奔涌的拒馬河磕了一個響頭,隨即,抽刀自盡了。
夕陽照耀之下,岳元峰的尸體,靜臥在拒馬河邊那荒涼的黃土上面。
朱瞻堂恭恭敬敬地站立在岳元峰的尸體旁邊。
朱瞻堂的坐騎,則時不時地躍起前蹄,昂首向天,發出一聲一聲的哀鳴。
肅立良久之后,朱瞻堂攜帶著惋惜和尊敬,鄭重地說道:“岳大俠!朕魯莽,害了岳大俠的性命!但是,你岳大俠的這一趟鏢,朕接下了!那白玉觀音,朕已經替你送到了酥妃的宮中,拒馬河對面,保定一府八十八村村民的冤情,朕一件一件細細地查清,一定會給你岳大俠一個明明白白的交待!今天,恕朕不敬,先草葬你岳大俠于這拒馬河邊的黃土里面,等到朕查清了保定之事,一定會再把你移葬到那保定府的城中,以便讓保定一府八十八村的村民們,為你建祠立廟,千秋萬代,頌揚你岳大俠的恩情,千秋萬代,守護你岳大俠的英靈!”
保定城內,知府楊承業派出的官吏兵丁們,正在到處張貼告示,沿街鳴鑼宣布,從即日起增添新捐稅的事宜:“大家伙全都給我聽清楚了,知府楊大人可是又下了令了,說是打今個兒開始,全府每家每戶,新增保甲稅每月六個銅錢,新增演藝稅每月四個銅錢,新增恤窮捐每月二個銅錢……”
街市之上,所有聽到官吏所宣布的增稅通令的百姓們,全都表現出極度不平,極度憤恨的模樣,一個個對官吏怒目而視。
“這是什么世道啊!三天兩頭地這么派添新捐、新稅,簡直是不讓人活了!你說,這些當官的,就不怕老百姓給逼反了?”
“恤窮捐?恤窮本來應當是富人捐給窮人的救濟!憑什么讓咱們每家每戶都出啊?難道說,這全保定府的人,都成了富人啦?”
“聽說,咱一府八十八村的百姓,聯名告了這位楊知府,讓一個名叫岳元峰的俠客,把狀子帶到北京城里去了!”
“嗯!等著吧!早晚得有人把這個楊承業,給收拾了!”
楊士奇府中,朱瞻堂板著面孔與楊士奇激烈地爭論著:“楊少傅公,你是大明少傅,為我朝三孤之最,官居一品,又是皇帝的首輔,難道,你就不能派出幾個糾劾御史,到那保定府去查上一查嗎?”
楊士奇連忙說道:“慢說是幾個糾劾御史,就是那都察院中的左右都御,老臣也派得出去!但是,老臣心里明白,他們到了保定之后,一個個兒的,只會呈文來為那個知府楊承業,來歌功頌德,文過飾非,絕對不會去說他楊承業的半個不字!您說,老臣派了出去,又能夠有何用途呢?”
朱瞻堂面色有些激動:“為什么呢?難道說,這保定一府八十八村的村民們,是在聯名誣告楊承業?”
楊士奇連連搖頭:“當然不會是誣告!自古以來,民不告官。百姓們,即使是受到了官府的欺壓,但分是能夠咬咬牙忍得過去的事情,也就一定是咬著牙關忍耐過去了!可是,這一次呢,保定一府八十八村的村民,居然敢于同簽血狀,而告現任知府,您說,這得有多么大的勇氣呀?因此,老臣認為,村民們必定是已經被那個楊承業給逼迫的無路可走,從而,也只能是拼死一搏了!”
朱瞻堂氣憤地說道:“那楊少傅公還等什么呢?趕快下上一道命令,讓都察院馬上把這個楊承業給朕辦了!也好讓朕在那岳元峰大俠的墳前,有一個交待呀!”
楊士奇有些動感情地說道:“圣君啊!這楊承業是寧王的姻親,那知府一職,也是寧王親授的,除非是寧王想辦,否則,一國之中,是沒有任何人可以辦得了他的!況且,居官不肯自檢,假竊朝廷威權,濫施私稅,為已斂財,為政一任,禍害一方的貪官污吏,我大明朝也絕對不止于楊承業一人,而是遍布全國,比比皆是呀!民諺有云,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圣君不會沒有聽說過吧?即使寧王,每到年關,不也是照樣舟載車拉地,從全國十三個布政使司、七十二個衛所和中、左、右、前、后五軍都督府官員的手中,大批大批地收受賄賂嗎?所以,老臣要勸一勸圣君,圣君當前所緊急要做的事情,是救國,而不是救村,老臣以為,圣君若不救一國,是難救一村的!”
朱瞻堂十分驚愕地說道:“怎么?皇叔如此尊貴的人物,也收受賄賂嗎?”
楊士奇慨然答道:“收!寧王的家財,其實遠富于朝廷!寧王每年從全國所收受的賄銀,越過朝廷所收稅賦的三倍之多!而西域異族及南蠻外邦,多年以來秘密進貢給寧王的金銀珠寶,則更是無人能估,難以統計的呀!”
朱瞻堂震驚地問道:“什么?楊少傅公是說,皇叔他居然里通外國?”
楊士奇悲愴地連連點頭說道:“通!通得厲害!寧王掌管著全國軍隊,為了向朝廷多多索要軍費,寧王時常策動異邦外族出動軍隊,襲擾我大明的邊境,有的時候,甚至會縱容敵軍長驅直入數百里,大肆進行燒殺掠搶!而寧王則乘機以兵力不足,邊防空虛為理由,不斷地要挾朝廷增撥軍費給他。然而,當朝廷想方設法撥發了戍邊專用軍費之后,寧王卻并不肯將軍費用于衛疆守土,鞏固國防,而是將這批銀兩私賞給軍隊之中,那些平時肯于對他惟命是從的將領們,以便施以拉攏,結為親信!正是由于歷年以來寧王對官兵的私賞,遠遠重過了朝廷所發的公餉,所以,這才導致了,能夠做得到在軍隊當中令行禁止,說一不二呀!”
朱瞻堂憤怒而痛苦地說道:“唉,一位身擔國家命脈的親王,居然,肯于為了謀取私權而內通外敵!實在是我朝的一大不幸啊!難怪,父皇堅決不肯將那皇帝之位禪讓給皇叔了!看來,皇叔他也的確是不配來做我大明的皇帝!好吧!皇叔,既然皇叔如此不能珍重國事,那么,可就莫怪侄兒,一定要從您老人家的手中,奪回那一方傳國之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