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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天瑞趕到金鑾殿的時候,最先看見的便是地上跪著的一片禁衛軍,人數大概有上千人之眾,可此刻他們卻甘愿扔下武器,跪在地上任人發落。
這……實在是匪夷所思!
段天瑞心中起疑,視線一轉,正好看見文靜扶著皇帝從金鑾殿里走了出來,皇后站在皇帝另一側,后面則跟著數位嬪妃和公主。
見皇帝面色蒼白,一臉疲憊,段天瑞趕緊飛身下馬,幾步飛奔到皇帝面前,
低聲叫道:“父皇!你怎么樣了?”
“朕……沒事。李牧他如何了?”
“父皇無需擔心,李牧已被兒臣生擒,他的那些叛黨也都繳械投降了,倒是這些……”說著,段天瑞指了指跪著的禁衛軍。
“父皇,大哥,這些人都是些普通士兵,之前不過是奉命行事,后來兒臣曉之以理,他們已經棄暗投明,所以,兒臣再次懇求父皇念在他們迷途知返的份上,饒他們一命。”
文靜這一說,所有人都是一驚。
尤其是那些禁衛軍,若是能夠讓族人免于災難已經是莫大的恩典,可如今文靜竟是想要保住他們的性命,這讓他們怎不感到震撼?
原本對于生已經不再抱有希望,可是因為文靜的這番話,他們卻再次燃起了希望,覺得,若是這個人真打算保住他們的話,應該是可以做到的吧。
開始他們奉李牧之命逼宮造反,本是被逼無奈,想著大不了放手一搏,或許還能有生機,而后突然見到闖進來的文靜,心便不由得受到震動。
三皇子和文靜的差距是那么明顯,他們又怎會看不出來,不過是一句話而已,便能輕易地擾亂三皇子的心神,這樣的人,又豈會是池中之物?
正是知道自己不會是對手,這些人才會甘愿放下武器投降,既然要死,那么,至少要保住族人的性命。
“你說什么?”皇帝像是不明白一般,不解地看向文靜。
文靜抬頭,臉上掛著淺笑:“兒臣只是覺得,他們既然已經選擇了棄暗投明,便罪不至死,更何況,這些人都是國家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軍人,就這么殺了,豈不是浪費?”
“那你想要如何?”皇帝皺眉,文靜的笑臉讓他十分厭惡,而且,他很清楚文靜會這樣說定是有所打算。
這次文靜只帶了上百人,卻能夠說服上前禁衛軍放下武器投降,這已經很清楚地說明了一個問題,文靜的實力比起她往日表現出來的高了不知多少,而這樣的她,自是更讓皇帝戒備。
如今一個逼宮除掉了三皇子,皇位之爭只剩下文靜和段天瑞,而文靜這次所表現出來的實力已經說明,她將會是段天瑞最大的對手和攔路石。
真是可惜,這次老三逼宮竟然讓他逃掉了,若是能夠借機殺了他,那么,從今往后就再沒有人能夠阻攔瑞兒了。
皇帝在心里嘆息一聲,看向文靜的眼神森寒無比。
“兒臣希望,父皇能夠將他們賜給兒臣作為兒臣的奴隸。”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文靜絲毫不在意皇帝的眼神。
眼看著皇帝泛紅的雙眸和微微顫抖的身軀,段天瑞很清楚他已經被激怒了,趕緊說道:“這次的事情還沒結束,怎么,二弟這么早就想向父皇邀功了?”
“大哥可以這么認為。”瞥了段天瑞一眼,文靜的視線又回到皇帝身上:“只是一千個奴隸而已,相信父皇不會吝嗇吧?”
這語氣,這態度,竟是要皇帝答應才肯罷休!
“既然你想要,那就給你吧,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既是造反,當受以黥刑,杖刑一百,之后,你就把他們領回去吧。”
“兒臣多謝父皇。”文靜臉色不變,似乎皇帝所說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不過,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黥刑其實本無需受,皇帝特意加上這個,不過是因為有了這個記號,日后便不可從軍,且走在路上也會遭人唾棄。一旦臉上刺了字,那就是罪人的特征。
這樣,即便文靜要了這些人,日后她也無法將其編成軍隊,他們也正如她所言,只能作為奴隸使用了。
見那些禁衛軍呆呆地跪在原地,似有些反應不過來,文靜提醒道:“你們還不快感謝陛下不殺之恩?”
一語驚醒夢中人,僥幸保得一命的禁衛軍趕緊伏在地上:“謝陛下不殺之恩!”
那一千個禁衛軍她也是有用途,轉眼就要到十八歲成年,到時候便需可以住在宮外,這些人,剛好可以用來作為府上的護衛。
如今文靜保得他們一命,就算還不能讓他們誓死效忠,這些人心里多少也會向著她。
反正,她也用不了他們多久。時間一到,她便會離開。
皇帝咳了幾聲,看來狀況不是很好,段天瑞只得命人將皇帝送回寢宮休息,自己則是在金鑾殿坐鎮指揮,把這混亂的宮廷徹底清查了一遍,那陣勢頗有一家之主的味道。
文靜懶得留下,護送梁如煙回了坤寧宮,便帶著那群黑衣人回梁正南那里報到。
如今宮內正在清查,她只得同他們一起走了正道,規規矩矩地從宮門出去。
誰知,竟然在這里看到了一個不算是熟人的熟人。
那人一身御林軍打扮,見了她也不理,只是往城樓上行去,文靜不知他要做什么,心里也有些不放心,只得跟了上去。
站在城墻上,那人突然轉過身,直直地看向文靜,稍顯稚嫩的臉龐滿是悲愴,眼神透著絕望和無助,盯著文靜看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二哥,我哥哥他……是輸在你手上的嗎?”
文靜看著這個幾乎沒有說過多少話的弟弟,他還只是個半大的少年,可惜經過昨夜,他的人生便再沒有希望,就算皇帝不殺他,這人日后想必也只能過著軟禁的生涯,再也得不到自由。
想到此,文靜不禁有些動容:“七弟是想興師問罪,還是想報仇?”
“報仇?”七皇子慘然一笑,“向誰報仇?你嗎?二哥難道不知我有幾斤幾兩,莫說是你,就算是四哥五哥六哥,我也不是對手。一直以來,我都是個沒用的人……”
看著這個淚流滿面的少年,文靜突然知道了他的企圖,有些擔心地說道:“你還是跟我回去向父皇請罪吧,父皇應該不會殺你。”
少年半蹲了下去,頭埋在膝蓋上,瘦弱的雙肩不斷地聳動著,過了半晌,他才抬起頭,滿臉淚痕:“二哥一定覺得我很沒用吧,其實我一直不喜歡二哥,你城府太深了,我一直都知道,哥哥肯定不會是你的對手,可是,我不敢告訴他,原以為大哥是站在哥哥這邊的,可是后來,就連大哥也要對付哥哥,你們都那么厲害,哥哥哪里會是對手?原本這次的事情天衣無縫,我心里還存著僥幸,誰知道,最后哥哥還是輸了。”
“快跟我回去!”文靜伸出手,用命令的語氣說道。
可是少年根本不理,反而一直朝著后面挪著,最后他站起來,迎風而立:“二哥,你說我若是從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自由了?我一直都在想,若是能夠化成風就好了,那樣,就再也沒人能夠束縛我了。”
“你——”文靜驚愕,她從來不知道,這個少年竟然一直都存了這個心思,和她一樣,渴望自由。
“二哥,再見。”少年微微一笑,隨后伸手在身后的墻壁上一拍,整個人都凌空躍起,越過墻頭,就這樣飛了出去。
文靜呆呆地站著,想到少年剛剛的笑容,遲疑了沒有出手。
只聽梁文廣驚叫了一聲:“不要!”
隨即他整個人都撲了上去。
怎奈,梁文廣的輕功實在不算是好,他甚至連少年的衣衫都碰不到,只能靠在墻上,看著少年張開雙臂墜落下去。
文靜心中一動,也沖了上去,然這城墻修得極高,墻上做了特殊處理,根本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即便是文靜有心救人,也愛莫能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少年最后掉入了護城河,濺出一大片水花。
“宇兒……他還只是個孩子……”梁文廣臉色有些發白,看向文靜的眼神也有些呆滯,顯然還未能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想要的只是自由而已,救了他反倒是害了他。”
文靜嘆息,少年之前看向她的眼神已經說明他是一心求死,不想再受束縛,因此,文靜才被震撼了,沒有及時出手。
由于這一變故,守衛在這里的御林軍趕緊趕了過來,為首的一人看了看文靜:“卑職見過二殿下,不知剛才發生了什么事?”
他們也看得不甚清楚,只是遠遠地看見一個御林軍打扮的人從這里跳了下去。
文靜眼神一冷:“七皇子剛剛跳下去了,還不快下去打撈!”
“什么?”為首的人驚呼,其余的御林軍也是紛紛變色,不過這人好歹還沒傻,一回過神立馬轉身召集人馬,下去打撈了。
同時,他又吩咐了人去稟報大皇子。
出了這樣的事情文靜根本不可能離開,只得交代黑衣人先行回去,她和梁文廣留下等待打撈結果。
護城河里的水顏色漆黑,根本看不見下面有些什么東西,不過文靜知道,這下面埋了倒鉤和尖刺,河水雖然不深,人卻無法涉水而過,是皇宮的一道守護。
由于人沒辦法下去,這打撈不過是用長桿在七皇子掉下的地方打探而已,然護城河寬約五米,打撈了一陣結果什么都沒撈出來。
段天瑞很快便趕來了,看到文靜有些驚訝,聽了御林軍的匯報,最后他走向文靜,臉色有些不善:“為什么不救他?”
“哼,你這是在興師問罪?”文靜冷笑,很不喜歡段天瑞的態度,“若是能救,我早就救了,還用你來說?都說大哥能力超群,我可比不上。”
“你——”段天瑞氣極,“就算你不能救,難道你身邊那些黑衣人也救不了?據我所知,他們的輕功可是極好的!”
“大哥有這個時間責難我,還不如多找些人來打撈七弟的尸體。聽說大哥和七弟關系向來很好,所以你剛才的話,我就不計較了。”
文靜的臉色也極為不好,對著段天瑞冷笑一聲便不再理會這里混亂的場面,拉了梁文廣就走。
反正,她也不愿看到之前活生生的少年變成面目全非的尸體。
按理說文靜本不該出宮,可如今畢竟是非常時期,整個皇城都需要整頓,趁著這個機會文靜拉著梁文廣回到宰相府,將宮里的事情匯報了一番,又說收下了那些禁衛軍,打算用來充當日后的侍衛。
對于宮里的事情梁正南并沒多說什么,只問道:“這些人都是亂黨,收下他們你就不怕皇帝起疑?”
文靜自信地笑了笑:“就算我不收下他們,皇帝也會起疑的,不是嗎?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放棄這么好的拉攏人心的機會呢?再者,這些人都是些精兵,能收下他們對我們助益很大。”
“既然如此,那就按你說的做吧。”垂下眼瞼,掩住眼中的一道精光,梁正南這樣說道。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文靜領著宰相府的人大搖大擺地在城里逛了一圈,安撫受到驚擾的大臣,告訴他們事情已經壓下等等,最后又去見了沐云,將軍府的陣法早已被人撤下,整個院子都被人打掃了一番,根本看不出之前遭受過禁衛軍的侵擾。
聽說文靜一來沐云立馬便迎了出來,眼睛雖然看不見,但滿臉的關切和擔憂之情卻讓文靜動容。
知他看不見,文靜怕他摔倒,也趕緊迎了上去,握住沐云微微顫抖的雙手,柔聲說道:“你沒事就好。”
“殿下,他聽說事情已經被壓下來了,是嗎?”
文靜笑了笑:“恩,之前禁衛軍有過一次反撲,我擔心你過來看了看,誰知有人竟然在門口設了陣法,我的兩個人進去就再沒出來。”
“啊?真的嗎?原來他們是殿下的人。”沐云小聲說道,愧疚地低下了頭,臉色有些微紅。
“我看你沒事,就先回宮清除叛黨了,如今雖然已經被壓了下來,但還沒徹底清查叛黨,可能會有些漏網之魚,所以你最近就好好呆在家里,注意安全。”
“恩,殿下要不要用過午膳再走。”如今已經是晌午了。
“不用了,宮里還有些事情,我得馬上回去。”文靜說完抽出手,輕輕拍了拍沐云的肩膀。
聽到她的話沐府的管家早已經命人押出來兩個黑衣人,看著文靜不卑不亢地問道:“不知二殿下所說的人可是他們?”
看了看兩個黑衣人,文靜點頭:“恩,正是他們,對了,那些禁衛軍呢?”
“這……他們都死了……殿下……要找他們嗎?”沐云的聲音更低了,臉上還有些惶恐。
沐云的惶恐讓文靜有些不忍:“沒事,不過他們的尸體都要做清點,所以你們得把尸體交出來。”
“恩。”聽見文靜這樣說,沐云又笑了,像是松了口氣。
收集尸體的事情交給下面的人去做,文靜直接趕回了宮,護城河那里依舊有人在打擾,看樣子應該什么都沒打撈出來,文靜看了看,這里只有想御林軍守著,段天瑞卻是已經不見了。
聳了聳肩,文靜不屑地笑了笑,轉而又覺得有些蒼涼,所謂兄弟,也不過如此。七皇子什么都沒做錯,他唯一錯的,便是生在了帝王家,這是一個悲哀。
她也并不后悔當時沒有救人,那人早已經生無可戀,留下他的性命,也只不過是徒增他的痛苦罷了。
只是,她不明白為何這些人打撈了這么久竟然什么都沒撈出來,這下面都有倒鉤和鐵刺,水流也不急,按理說七皇子不應該被河水帶走才是。
不過她也沒時間去計較這個問題,不管找沒找到,世上都再不會有七皇子了。
她先是回到靖宇殿,換了身衣服又去見了皇帝,匯報了城里的情況。
皇帝躺在床上,面色依舊蒼白,乍看起來像是已經病入膏肓。
此刻,他正一臉陰翳地看著文靜:“為何不救他?”
他是在質問,可語氣虛弱無力,才剛說完便咳了咳,看來身體確實很不好。
“父皇這是在懷疑兒臣嗎?七弟年幼,兒臣也不希望他出事,不過當時事發突然,兒臣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文靜淡淡地說道,眼睛直視著皇帝,沒有絲毫恭敬。
“哼,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你真心想救還能救不了?你也太過謙虛了點!別忘了,他畢竟是你弟弟!老三已經被你給逼死了,如今你又對老七見死不救,你……你還是人嗎?咳咳咳……”
皇帝厲聲訓斥著文靜,由于太過激動最后又劇烈地咳嗽起來,不過雖然難受他的眼睛依舊盯著文靜,如毒蛇一般。
文靜不屑地一笑:“父皇也太過抬舉兒臣了,再說,三弟自殺那是執迷不悟,可怪不得我,他可是死在自己最在乎的皇位上的。至于七弟,若是他沒跳護城河,父皇又當如何處置?是殺了他,還是把他永遠地囚禁起來?父皇說我不人,你又何曾當我們是你兒子了?”
文靜的聲音冷冷的,沒多少起伏,卻句句說到皇帝的痛處,皇帝氣氛不已,不住地咳嗽著,最后顫抖著手抓了床上的玉枕朝著文靜砸來,嘴里吼道:“滾——”
皇帝身體虛弱,根本就沒多少力氣,那玉枕在半道上便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文靜不屑地看著那個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的男人,隨即轉身離開。
走的時候,涼涼地說了句:“看來父皇身體已經無礙了,兒臣先行告退。”
雖然這樣刺激一個病人不是君子所為,可對于一直處心積慮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文靜從來都不會有多余的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