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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突然不說話了。
彼此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
“姐姐,你真香……”過了好一會兒,天寵喃喃地說。
“你愛聞嗎……”
“愛聞……”
“那你湊上來聞……”
“嗯……”
他們向對方側過身子。雙雙摟成一團。像在船頭上打架。像一對瘋子。
“姐姐……”
“弟弟……”
“奶子好圓呀,鼓鼓的,像排球……”
“你壞,都是你摸的……”
天寵在草饅莊呆了一周,偕明娟回到朱家橋。第二天下午,他們一起去了杜寶蘭的墓地。
溺亡,鄉下人稱為“兇死”,不能葬入祖墳。寶蘭的墓地在朱家橋莊后一個嘴子地上。孤零零的一個墳墓,淹在密匝匝的黃豆棵子中間。夏天陽光雨水充足,墳墓上生滿了雜草野花。墳墓一側冒出一棵兩尺高的棟樹苗,撐得像一把小小的綠傘,稚嫩可愛。
“寶蘭——”
“寶蘭,我來了——”
“寶蘭,我是明娟呀,我來看你了——”
一踏上嘴子地,看到那座生滿雜草野花的青冢,明娟便慟哭失聲,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天寵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她。
明娟匍匐在寶蘭墳墓上,揪著青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天寵從來沒見過她這么傷心,站在一邊也忍不住淚水涔涔。明娟邊哭邊數落,怪寶蘭不回她的信,如果她知道后來的情況,她會好好勸她的,她會趕回來看望她的;怪寶蘭對待感情“一根筋”,就像解幾何習題一樣不開竅,既然馮紅根不愛你了,還有什么理由為一個負心人去傷心,去悒憂,去放棄理想,去投河自盡呢……“寶蘭,你不值呀!我怨你呀!我要罵你呀!你一走了之,把痛苦和悲傷全留給了你的父母,留給我們好姐妹好同學呀!你好渾呀……”
兩個女孩子的友情,生與死的對話。天寵終于哭出聲來。他的眼前浮現出四年前明娟剛到朱家橋中學的情形:
離教室還有一段距離,天寵就聽見女生們的歡聲笑語。進得門后,只見六七個女生圍簇著教室后面的一張課桌,像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班長,你看,我們班轉來一個女生!”文娛委員蔣小平眼尖,報喜鳥似的沖天寵大聲報告。天寵朝那張課桌后面的女生仔細看去,立時像中了魔法,釘在原地不動了。
——明娟正嬌羞萬狀地看著他!
“她叫黃明娟!”蔣小平補充道。
天寵微張著嘴,顯得傻乎乎的,只覺得渾身熱血嗖嗖地向上逆行,頭腦直發暈。
“咦,黃明娟看到我們班長還害羞哩!”個頭小小的王愛芬笑瞇瞇地說。
“班長,我又有同桌了!”塊頭大大的杜寶蘭樂呵呵地說。
……
四年之間,寶蘭和明娟做同桌,成姐妹,從豆蔻少女長成風華正茂的大姑娘,充滿對未來美好生活的追求……如今卻陰陽兩隔!這多么不可思議,令人痛惜!
他又想起自己的同桌和好伙伴鄭榮健,現在又流落在天涯何方呢?
僅僅四年時間,人世間竟會發生那么多的變故——驚險和新生,愛情與死亡!
他突然發現,這世上好多死亡其實都是跟愛情連在一起的。愛情本來應該是永生的,鮮活的,美麗的,像噴薄的太陽,像奔騰的河流,像開放的花朵……可是為什么會夭折,會灰暗,會殞落,會壅塞,會凋謝呢?
這是因為,愛情還是一種尊嚴。
姚春花之死,鄭景山之死,杜寶蘭之死,他們全關乎愛情——情人之愛,夫妻之愛,戀人之愛——難道不全是為了維護尊嚴?愛情破產了,希望破滅了,尊嚴喪了,于是只有選擇死亡。
其實,愛情又何嘗不是一種責任,一種犧牲?
天寵想起自己的外婆周淑英,還有奶奶陸巧珍——外婆十九歲失去丈夫,含辛茹苦把媽媽和姨娘領大成人,打發出嫁;奶奶二十八歲失去丈夫,顛沛流離把爸爸培養成大學生,娶妻成家——她們為愛情擔當了責任,做出了犧牲,她們是愛情最偉大的捍衛者!
愛情,是多么美麗的名詞,附麗著人性中最豐富最復雜最瑰麗甚至最凄美的光輝!
一首渾厚悲愴的交響曲仿佛從耳邊響起……
天約黃昏。西天殘陽如血。風吹蘆荻,湖面上白鷗翻飛。稻田如氈,風車如翼。村莊里炊煙升起,氳氤如云。
明娟和天寵采來一大束黃花,擺放在寶蘭的墳頭。
他倆朝墳墓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然后,手牽著手,朝來路走去。朝東方走去。
(全本完)
二0一二年四月定稿于北京魯迅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