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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日,朱家橋大隊農機廠復工。劉步云親自派了一條船,替楊益民去草饅莊把黃宜新接了過來,大有事必躬親、禮賢下士風范。
接著,大隊紐扣廠、磨具廠和窯廠也陸續開工了。
雖然楚澤縣革會還沒有解除地震警報,各地社辦廠、村辦廠悄然復工的卻是越來越多。大部分農村干部對搞全民防震抗震越來越失去配合耐心,也越來越不再相信還會出現地震。工廠總是停工損失太大了,機器不響,很多人心里都發慌??!
群眾基本上全搬回了村莊,晚上仍去莊外睡防震棚的越來越少。那些廢棄的防震棚暫時也不拆,留在那里。大隊醫療診所也順理成章地撤回村莊,否則群眾生病了要往荒野地里跑,太不方便了,也太滑稽了。
朱家橋臨時大隊部卻仍在使用,這是一個大隊跟上級保持一致而刻意維持的防震抗震的姿態。姿態是必須的,這就是政治。
劉步云天天來往于臨時大隊部,朱家橋大隊仍在他的牢牢掌控中,工農業生產被他盤活得井井有條,愈顯生機勃勃。
雖然劉步云仍是背著手不緊不慢走路,在路上遇到鄉親表情卻比從前親和多了。普通社員開始有主動向他打招呼的:“劉支書忙???”“劉支書吃過了?”劉步云俱頷首:“不忙”,“還好”,“吃過了。”雖然惜字如金,但從他口中吐出來,委實是不容易的。
莊民說劉支書現在變了,他的胖婆娘畢粉英也變了,連他那一貫頑劣的兒子劉愛軍都變了。他們當然知道這是為什么,還是感到有些意外,甚至居然有些不適應。但他們心里高興:這樣才好,這樣多好。
劉步云新選的大隊通信員仍是老實人,便是基干民兵丁榮生。丁榮生也像鄭景山一樣敬業愛崗,時刻準備接受差遣。丁榮生二十六歲,尚是光棍一條,現在當上了通信員,開始有媒婆替他奔走,丁大媽沒有治愈好的歪嘴巴笑起來歪得更厲害了。
人們傳說,有一次丁榮生劃船送劉步云到公社開會,回來時要他繞道鄭家墳灘。他在鄭景山和姚春花的墳前足足有四十分鐘,離開時從人造革手提包里摸出一包帶海綿過濾嘴的“鳳凰”牌香煙放在鄭景山的墳頭上。第二天,一個少年到墳灘上割荒草,撿到了這包高級香煙,帶回家孝敬父親。那父親喜出望外,到外莊走親戚吃飯時,掏出這包珍藏了好幾天舍不得拆封的香煙來分發,大大地長了一回臉。
有的人便嘆息,說劉步云這人還是有良心的。千不怪,萬不怪,只怪褲襠里那點東西在作怪。世上千種肉,唯有“癢癢肉”碰不得,碰得不好就粘上了,粘上了十有八九會倒霉。
朱家橋中學素以管理嚴格、重視教育質量聞名,防震抗震階段的教學工作依然井然有序。勞動課照上;體育課照上,因為沒有操場了,就在林蔭道上因地制宜教起了武術,結果男女生都會比劃兩下,朱家橋倒似成了武術之鄉。于是出現了這樣的奇事:一個初一女生在家里素來被頑劣的哥哥欺負,現在終于忍不住還手,旋風腳、外擺蓮外加連環拳,竟打得哥哥抱頭鼠竄。
現在,朱家橋中學的學生仍在防震棚教室里上課,住校的教職工和寄宿生也仍住在防震棚宿舍里。一場秋雨一場寒,防震棚用稻草又苫了厚厚一層,加上低矮、不通風,擠在里面上課倒是蠻溫暖的。
防震棚里雖然暖和,不方便之處也很多。由于棚頂低矮,缺少采光,天氣不好的日子里面就很晦暗,要點上五六盞馬燈照明,否則學生無法看書寫字;由于沒有窗戶,空氣自然不流通,此時農村里的重要秋糧山芋開始大量收獲,吃了山芋的同學屁多,你放一個,他放一個,東放一個,西放一個,常常此起彼伏,喬忠良所說的“屁分子”太多,空氣就不純凈了,物理老師李梓祥用他的術語表達,叫做“輕度污染”。
李志鋒毆打學生鄭榮健被校方開除后,初二兩個班換上了女教師楊馨鳳。楊老師是楚澤縣城人,今年二十三歲,模樣生得好,氣質又大方,對學生態度十分親切,簡直像一位知心大姐姐,同學們沒有不喜愛她的。有一次,她課前過來發講義,看見男生王小山課桌上放著兩個烤山芋,問肯不肯讓她吃一個,王小山激動極了,連說肯肯肯,她馬上就揀了其中一個大的,吃得十分香甜。有個膽大的男生故意開玩笑:“楊老師,烤山芋好吃,可吃了愛放屁。”楊馨鳳認真地對他說:“這有什么呢?放屁是身體的需要嘛!”同學們全笑了起來。以后有的同學放屁時全無顧忌,故意掙得很響,還自我解嘲:“放屁是身體的需要嘛!”
據說李志鋒開除回去后,找關系在自己村莊的小學里代課,社員群眾知道了,堅決不同意,說他在朱家橋中學一巴掌把學生打癱了,這才被開除回來的,是個“發神經老師”,可不敢把孩子讓他教。李志鋒只得在生產隊參加勞動,但畢竟有文化,不久被隊長任命為記工員,也算是個高級社員了。
這天早晨,天寵吃過早飯,背著書包往學校走,突然有種非常奇妙的感覺,覺得這個世界好像變了樣子。天氣晴朗得沒法說。轉過“U”字形褲襠溝,走上高高的水泥橋,他在橋頂忍不住站住了。天空碧藍如洗,太陽光芒萬丈,照得人身心俱暖。極目遠望,澄澈如鏡的明月湖那邊,遼闊的田野,一處處村莊,連二十里路外的鄰縣廣安鎮輪窯的大煙囪都看得清清楚楚。天寵心曠神怡,莫名地想起兩句毛主席寫的詩句:
金猴奮起千鈞棒,
玉宇澄清萬里埃。
經過臨時大隊部時,天寵聽見里面人聲嘈雜,把頭悄悄伸進門內看,大隊干部居然都在,情緒激動地討論著什么;而一張大方桌上,堆滿著剛寫的標語。天寵心里一動:難道又發生什么大的政治運動了?
踏進學校大門,他嚇了一大跳:“文革”活躍時期的景象赫然在目!搭滿防震棚的校園里一夜之間貼滿了標語,每一間教室前都插著一面旗幟,很多學生站在食堂西墻剛布置的墻報處,老師們神彩飛揚,來去匆匆,步伐如風。教工之家的屋檐下懸掛著很大的布幅,上面用白紙寫著黑體字:
熱烈慶祝黨中央粉碎王、張、江、姚“四人幫”反革命集團!
“四人幫”?多么新鮮的名詞!王、張、江、姚,哪四個人?天寵心“噗噗”地狂跳著,趕忙來到墻報前。圍觀的學生指點著墻上的漫畫,個個樂不可支,議論風生。是四個人,或者也可以說是四個小丑。他們的名字是: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
天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說王洪文是毛主席的接班人嗎?而被畫成花斑蟒蛇吐著可怕的紅信子的****,她是毛主席的婆娘呀……他們怎么會被打倒?!是誰打倒他們的?!是怎樣打倒他們的?!
金秋十月,中國沸騰了。
金秋十月,中國結束了十年浩劫。
金秋十月,中國獲得了新生。
到處鑼鼓喧天,
到處歌聲嘹亮,
……
——好像全中國都在娶媳婦似的!
楚澤縣革會終于解除了地震警報。
所有防震棚都成了燒鍋的柴禾。
一九七六年的地震記憶將永遠鐫刻在無數人的大腦深處。
一九七六年,其實一直都在發生著地震:驚天動地,險情不斷,天翻地覆,震后重生,鳳凰涅槃……
一九七六年,有死,有生,有愛,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