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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忠良二十七歲,身高有一米八五,學生們私下愛喊他“喬大個子”,性格幽默風趣。有一次他到一個村莊跟一個女知青相親,進莊時,牛高馬大的他居然被一座狹窄的木板橋嚇住了,踟躕著不敢過去。人家女的倒是大方,主動過來攙扶他,攙到橋中央時他兩條長腿直打顫,趕緊一屁股坐在橋板上,最后只好像烏龜一樣慢慢爬到橋頭。見到這幕情景的村民笑得直揉肚子,他卻不覺得難為情,說:“只要達到目的,在不損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可以運用任何一種方式——爬橋也是過橋么!”女知青嫌他膽小怪誕,終于沒有答應嫁給他。
喬忠良低著頭走進防震棚,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后,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大的粉筆字:“分子”,然后開講起來:
“今天我們開始學習化學的第一課,專門講分子。那么什么叫做分子哩,我們不妨舉個通俗的例子……”
他停下講話,把嘴唇嘟起來,發出“咕——”的聲音。“同學們請聽:我這是放屁了。不,我這是模擬放屁,放了個響屁!”
教室里頓時哄然大笑。喬老師連忙用兩只手朝下摁了摁,說:“偉大領袖毛主席剛剛逝世,同學們不宜大笑,大笑就是快樂,現在快樂是不可以的。”
聽到這話,同學們強行忍住笑。人笑得正開心的時候,強行自我抑制是痛苦的,也是困難的,有的同學收不住笑的慣性,抿著嘴巴,瞪著眼睛,笑聲從胸腔經過鼻腔水泡似的咕咕往外冒,肩膀聳起,身體不住抖動,神情模樣十分滑稽。
不知為什么,毛主席逝世后,這些十幾歲的農村少年并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悲傷,而更多是感到困惑:從牙牙學語時就喊“萬歲”了,“紅太陽”怎么會落哩……開學后,他們互相詢問聽到廣播時有沒有哭,百分之九十都回答沒有,真是罪過啊!天寵很得意,因為當時他哭了。但他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是,他的哭是因為第一次看到爸爸哭,哭得那樣難看,哭得那樣悲痛,另外當時心里滿懷著對鄭家悲劇的積郁,因此他哭了,哭得傷心傷意,一發而不可收。
喬老師接著說:“大家都知道,屁,都是臭的,絕對沒有香屁一說,但是我們是怎么聞到屁的臭味的呢?那就是因為屁是一個個我們肉眼根本看不到的屁分子組成的,它們在空中飄來飄去,有好多就飄進了我們的鼻孔里……”
聽著這席話,剛才努力憋住笑的同學又忍不住笑開了,實在沒有辦法不笑。喬老師講課真是太可樂了,原來化學課這么有意思!
就在這時,防震棚里陡然一暗,大家看到邵校長領著鄭榮健站在門口,旁邊還有一個滿臉滄桑的中年男人,天寵認出那是鄭榮健的舅舅。
榮健被舅舅領過來上學了。
一下課,同學們全圍到榮健這邊,紛紛安慰他。有的同學把他的手拉過去,像冬天一樣用兩只手暖著。有的同學還抹開了眼淚。榮健一言不發,呆呆地坐著,目光空洞,無悲無喜。天寵在旁邊心如刀割,淚水在眼眶中直打轉。
放學后天寵陪著榮健走。榮健低著腦袋,走得很慢,好像在默數著自己的腳步。兩人一路無語。走到校門外,榮健預先守候在傳達室里的舅舅上來牽著他的手,一塊兒朝南回去了。天寵踽踽地朝西面自家防震棚走去。
下午放學回家后,天寵情緒有點失控,誰也不搭理。榮健變成了一個悶葫蘆,而明娟還沒有來報到,讓他郁結,焦急,心神不寧。全家人看他如此反常,都以為單單因為明娟,跟著有些著急起來。
文進對玉荷說:“今天星期二,如果過兩三天明娟還不來,我要劉步云派條船,星期天我和你一起去草饅莊,把明娟帶過來。”
這次朱文進救了劉步云的命,劉步云夫婦十分感激,兩家的情分非往日可語,要他派條船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你肯花一天時間親自去草饅莊?”玉荷聽了很驚奇。
“為什么不肯?我家明娟不能掉課的,掉多了補不上來。”文進一本正經地說。
“好好好,我陪你去——媳婦還沒過門,看把你心疼的——正好也了解一下那邊的情況,看春霞養了個啥東西!”玉荷笑著說。
“我也去。”天寵嗡聲嗡氣地說。這小子,過了一個暑假,喉嚨有些變粗了,人也粗壯了一些,長高了一些。
“我也去看看,草饅莊我還沒去過哩!”巧珍也湊起了熱鬧。
“行啊,媽。我們早上趕早去,下午趕早回。大家眼下都住在防震棚里,接待客人多不容易,更何況一去就是一家人!”文進最后拍板道。
天寵心里這才安穩了一些。
然而,只過了一天,九月十七日上午,明娟在爸爸的陪同下坐船來到了朱家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