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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知道哪天開學呢?開了學明娟就要到這邊來了。”玉荷說。
“早點開學吧,開了學也就不防震抗震了,我也可以出去修套鞋燙雨衣了!”巧珍說,明顯帶著焦躁和抱怨。
“這個把月把我媽悶壞了,沒有錢賺了么!”文進想調侃兩句,卻突然住了口。他看到兒子滿臉的憂傷。想起家破人亡的鄭家,又聯(lián)想到被公社帶走的劉步云,他不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劉步云被帶到公社革委會,才知道事態(tài)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朱家橋居然有人把舉報電話打到了縣革會,分明想致他于死地。縣革會責成大潼公社革委會嚴肅查處朱家橋大隊近期發(fā)生的系列惡劣事件,如果情況屬實,形成材料上報。
幸虧劉步云老謀深算,未雨綢繆,不然材料送上去,他劉步云很可能作為防震抗震中違法亂紀的干部反面典型通報全縣,那真的就徹底完蛋了。
畢粉英到了大女兒劉愛華家,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訴說了劉步云惹下的丑聞和禍事。劉愛華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明白事態(tài)非同小可,連說“不得了”。畢粉英把劉步云捎給她的話說了。劉愛華稍事沉吟,馬上到廣播站找妹妹劉愛紅去了。
兩天后,劉步云果然被公社派人帶到鎮(zhèn)上。第二天,劉愛紅匆匆到大潼中學去找錢國才,約他晚上看電影。
錢國才是公社革委會主任錢年珠的兒子,年紀輕輕便做了大潼初級中學的教導主任,因為天生左手六指,被學生添了個綽號叫“六指先生”。錢國才追求劉愛紅,本來也算門當戶對,郎才女貌,正是多出來的一根指頭橫亙成壩頭,天生愛美的劉愛紅堅決不接受他的求愛,只答應做普通朋友。
當初劉步云把女兒劉愛紅弄到公社廣播站上班正是找的錢年珠。錢年珠早年也是教師出身,因為筆桿子有兩下子,被調到公社黨委任秘書,“文革”后竟然當上了革委會主任,也是一個極有心計和手腕的人。因為朱家橋大隊是楚澤縣農村經(jīng)濟建設的一塊招牌、一個樣板,為大潼公社爭得了很大的榮譽,錢年珠和劉步云結觸甚多,有私下情誼,見兒子癡迷劉愛紅,發(fā)誓非此女不娶,有一次碰到劉步云便主動提親,孰料劉步云以尊重女兒意愿相搪塞,弄得錢年珠心里老大不高興。此次劉步云因亂搞男女關系釀成禍事,縣里有樹反面典型的意思,他就想給劉步云一個下馬威。劉步云被帶到公社革委會辦公室后,立即被他劈頭蓋腦地臭罵了一通。想不到劉步云被臭罵了,心頭反而暗喜,如果錢年珠不臭罵他,反倒不妙了。他托人帶信給兩個女兒,要她們迅速依言辦事。
劉步云骨子里對錢家的求親是不排斥的,攀上公社一把手的高枝無論如何對他沒有壞處,只有好處。錢國才多出一指怕什么,少了一指才可怕,農村人還有“六指兒抓癢——添一道好處”的美好說法哩!只是他平時溺愛這個二女兒慣了,劉愛紅一哭鼻子,說六指兒既難看又難聽,他也就隨她了。現(xiàn)在他遇上了面臨身敗名裂丟掉烏紗帽的難關,他不相信女兒不聽他的話!
劉愛紅是個孝順的孩子,對錢國才本來沒有惡感,當然要舍身搭救老子。在電影院她攜著錢國才不按座號入坐,而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和他促膝談心,把用香皂洗過梳得滑滴滴的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搞得錢國才神魂顛倒,接著她就嚶嚶哭泣起來,說了劉步云的事。錢國才義氣沖天,大包大攬,聲言替她求助父親,穩(wěn)妥擺平此事。劉愛紅頓時化哭為笑,嬌怯怯地向錢國才獻出了香腮。錢國才一吻之下,欣喜若狂,簡直不分東西南北了。
縣革會這邊,施興魁也在找人,力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公社革委會經(jīng)過主任授意,民主討論,給縣革會擬了一份朱家橋大隊問題材料,大致意思如下:
朱家橋大隊女社員姚春花一貫作風不正,招蜂引蝶,有“脂油罐子”之綽號。大隊支書劉步云意志不堅定,為其勾引,相好數(shù)次,引發(fā)群眾議論,姚的丈夫鄭景山不堪屈辱,投水自盡。姚春花忌憚社會輿論,加之良心復蘇,羞愧之下,也喝農藥自盡相隨。朱家橋是楚澤縣農村糧食高產(chǎn)范本、工業(yè)發(fā)展樣板,是大隊支書劉步云在偉大領袖毛主席“農業(yè)學大寨”、“工業(yè)學大慶”的光輝指示下多年辛勤工作銳意進取的結果,也是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的有力體現(xiàn),建議上級從輕處理劉步云,讓他帶著錯誤立新功,保證朱家橋大隊的生產(chǎn)穩(wěn)定和群眾思想穩(wěn)定,尤其是當下防震抗震期間的社會穩(wěn)定……云云。
九月八日上午,劉步云攜老婆兒子坐船回到朱家橋。中午,預先獲得消息的大隊領導班子成員在農機廠食堂設宴,為劉步云接風壓驚。酒桌上劉步云逢敬必干,唯獨不喝朱建宏的酒……
這天正好是中秋佳節(jié),晚上,一輪皎潔的圓月掛在東天。劉步云和妻兒圍桌而坐,感慨萬分。想不到自己人生當中遭逢大難,營救自己的還是自己的親人,還有從前的戰(zhàn)友。這世上,只有親人和戰(zhàn)友的情誼最靠得住啊!想想這些年來,妻子生病肥胖,自己對他冷落了多少,心中不禁愧疚,以后一定要力所能及地補償她。他又想起姚春花,心中更如針刺般疼痛,對她的抱歉和彌補,只有將來到陰間了。中秋之夜,理當舉杯邀明月,他要畢粉英取酒來,但家中僅存的兩瓶洋河大曲已經(jīng)送給了死鬼鄭景山,只得從塑料壺中倒了一碗藥酒。藥酒殷紅如血,入口甘甜,略帶腥氣,今天入口卻好似味道不正。他懷疑是中午喝多了,味覺錯亂,便就著菜肴一呷再呷,不多會兒半碗藥酒便下了肚,忽覺舌頭發(fā)麻,頭腦沉重,眼前變幻出鄭景山向他討要藥酒的情景——
……他把倒進小壺的藥酒提起來晃了晃,又晃了晃,自言自語地念叨:“多了,我倒多了你就沒得喝了。”又倒回了一部分……
劉步云猛一靈醒,掙扎著嘶聲大叫:“酒里有毒!快喊朱、朱……”頭往桌上一撞,嘴角流出涎來。
聽見畢粉英的呼救,莊民們忙不迭地把劉步云用門板抬到莊東臨時診所。朱文進從家里匆匆趕來,親自施救,用手術鉗撬開劉步云緊緊咬合的牙齒,強行灌了一臉盆肥皂水,催其嘔吐……幸虧送救及時,撿得一條性命。
老實巴交的鄭景山差點在死后完成一次漂亮的雪恥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