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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鄭景山和往常一樣,劃船去莊南接劉步云。一夜無眠,一夜煎熬,鄭景山面色蒼白,胡子巴渣。畢粉英見了心中不忍,嘆氣道:“大兄弟,難為你了!”鄭景山眼圈就紅了,搖頭不語,在一張凳子上坐下。
劉步云剛剛吃過早飯,坐在椅子上抽煙。他的后腦勺貼著一塊藥紗布。昨天發生的事對他打擊很大,人顯得萎頓了不少,可他還必須面對莊人,努力保持著威嚴。所謂“醬缸倒了,醬架子不能倒”,作為一莊之主,這時候不能因這件丑事喪失了威風,否則將會連帶更多的消極。他在支書這個位置上十年多了,得罪過多少人!有的部下正愁他不倒霉,好取而代之呢。因此他不能倒。他看到鄭景山仍一如既往地準時來接他,感到深深的愧怍,誠懇地說:“景山,對不起你,我以后保證跟春花斷了。”鄭景山慘然一笑,眼光落在八仙桌上大塑料壺上,囁嚅道:“我……我想跟你倒些藥酒……”劉步云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著一個小塑料壺,恍然大悟似的,慷慨地說:“倒吧,想倒多少就倒多少!以后喝完了再來倒!”
這藥酒是用牛鞭、人參、枸杞等多種中藥泡的,目的就是壯陽,劉步云常年服用。現在鄭景山要這個酒,顯然是想用來治他的隱疾。劉步云心里又慚愧了一下,自己能夠和姚春花相好,很大程度上正是利用了鄭景山的生理毛病,這是比較猥瑣的。
鄭景山哆哆嗦嗦地倒大半壺,提起來晃了晃,又晃了晃,自言自語地念叨:“多了,我倒多了你就沒得喝了。”又倒回了一部分。劉步云說:“你這個老實兄弟,跟我還這么客氣,喝完了我可以再泡,以后你盡管來倒!”又硬塞給他兩瓶洋河大曲,說:“我知道你酒癮大,藥酒留著治病,這酒拿去隨便喝。”
坐在烏篷船艙里,劉步云看著泛著漣漪的寬闊河面,內心翻騰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后腦勺和腰胯上的傷隱隱作痛。他掏出“牡丹”香煙,拈出一支點上,深深地吸著。本來他想扔一根給鄭景山的,想了想,沒扔。
船到碼頭,劉步云仍像往常一樣大步跨上岸,背著手朝臨時大部隊走去,臉上毫無表情,好像昨天的事根本沒有發生一樣。鄭景山卻坐在后梢上抽他八分錢一包的“經濟”煙。一支煙抽完,他把那壺藥酒擰開,貪婪地聞了聞,忽然往水里一丟,罵道:“補!補你他媽的頭!”塑料壺咕咕灌滿了水,慢慢沉沒了。他又拎起那兩瓶洋河大曲,作勢也往水里扔,卻忽然頑童似的笑起來:“不,這個我舍不得扔。”
這天晚上,鄭景山就著煮蠶豆喝洋河大曲,足足喝了兩個時辰,足足喝了有八兩,喝得滿面酡紅,醉眼惺忪,難得地哼起了船夫小調。他對姚春花說:“劉支書給的這洋河酒真有勁,我出去吹吹風就回來!”
他出去后直到半夜都沒有回來。姚春花著慌了,點起馬燈領著兩個孩子去尋找,在附近生產隊曬場的碼頭上,發現了他穿的一雙舊涼鞋。聽到呼救的莊民們紛紛趕過來,有膽大的跳下水去用腳探,一下子就踩上了尸體。幾個人同時下水,卻撈不上來。原來鄭景山把自己綁在一個二三百斤的石磙上,抱著滾下河的。水鄉人尋死一般不投河,因為從小就會水,一難受就浮上來,死不成。
鄭景山自殺的消息第二天早上就傳遍了朱家橋大隊所有的防震安置點。人們紛紛到鄭家的防震棚吊唁,送過來的大紙堆得像座小山。姚春花幾次哭得暈厥過去,兩個孩子也是披麻戴孝嗚嗚咽咽,向每一個前來與父親遺體告別的人磕頭致謝。鄭景山的死引起了村民的空前同情,鄰居們自動配合鄭姚兩家親戚,加入治喪的行列。
兩天后,鄭景山靈柩入土。中午用過齋飯,親友們都陸續離開了,臨走時諄諄叮囑姚春花節哀順變,日后好好生活,把兩個兒子領大成人,讓死去的鄭景山在九泉底下能夠安心。
鄭家喧鬧混亂的防震棚里終于恢復了安靜。
姚春花坐在自己的床上,一左一右摟著兩個兒子。三個人淚眼婆娑,都不說話。不知過了多久,姚春花說:“媽媽累了,你們也去睡會兒吧。”兄弟倆卻沒有睡到他們的床上,而是睡在媽媽身側,緊緊偎依著。爸爸永遠走了,現在只有媽媽了,從此他們要陪著媽媽,不讓媽媽寂寞和難過。
娘兒仨吃過晚飯,枯坐在桌子旁。煤油燈光映在姚春花臉龐上,顯得格外的憔悴,也格外的美麗和溫柔。她打量著兩個未成年的兒子,不住地輕輕嘆息。煤油燈的焰頭突然一跳一跳的,好像隨時會熄滅,防震棚里的物件投影鬼魆般地晃動。兄弟倆有些害怕起來。
“媽媽,我們外去乘涼好嗎?”榮康怯怯地問。
“傻孩子,媽媽還能出去乘涼嗎?”姚春花慘然一笑。
榮健聽了,眼淚撲簌簌地流下面頰。爸爸死后,這個十四歲的少年心里一直糾結著一個痛苦的念頭:如果當初不約天寵上莊打鳥,如果打完鳥后他不提議在莊上多逗留一會兒……以后的事情就不會發生,爸爸就不會死……難道自己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燒水。洗澡。撣蚊帳。娘兒仨早早上床睡覺。兄弟倆睡在自己的床鋪上,聽到那邊媽媽仍在不住的嘆息。后來,他倆就沉沉地睡著了。
約五更天,姚春花悄悄起床,從床腳下拎出一瓶農藥,來到外面的簡易廚房里,如飲汽水般一口氣喝下半瓶,然后,在灶后干干凈凈的稻草上躺了下來。
外面傳來雄雞報曉的第一聲啼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