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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帶來的回報還反映在劉步云對他的態(tài)度上。進(jìn)入防震抗震以來，劉步云對他的倚重和信任顯而易見，語氣和藹，眼神親切，時常拍拍他的肩膀，對他的勤勉負(fù)責(zé)表示認(rèn)可和鼓勵，甚至領(lǐng)導(dǎo)班子晚上聚在一起打牙祭也給他留張椅子，他受寵若驚，把深藏心底的對劉步云的怨懟淡化了許多。

長期以來，鄭景山對劉步云的心理是相當(dāng)復(fù)雜的。外面都知道妻子姚春花當(dāng)上婦女組長和他當(dāng)上大隊通信員全是妻子和劉步云相好的結(jié)果。這樣的好處妻子自是歡天喜地，而他也默默地領(lǐng)受了。然而出于一個丈夫的身份，出于一個男人的尊嚴(yán)，他的心里忍受著何其深重的屈辱！曾幾何時，妻子的年輕姣好，妻子的善良和可愛的潑辣，妻子身體的妖嬈和性感，全都屬于他，也理所當(dāng)然屬于他，而之后妻子卻時不時成了劉步云懷中的尤物，叫他情何以堪？！他戴著一頂無形的綠帽子，走到哪里都必須面對人們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和譏誚的目光，但是人們卻不知道他的苦衷。妻子是愛她的，即使他性功能失常了，還是愛他，舍不得他。妻子從沒有在外面透露過他的病情，也沒有把和劉步云相好公開得唯恐天下不知，而是竭力維護(hù)著他的顏面。他知道妻子離不開劉步云，因為他太熟悉妻子的身體和情欲，她不能沒有一個正常健康的男人，如果沒有性愛的滿足，她就成了一朵枯萎的南瓜花。因此，他并不全怪妻子。每當(dāng)夜里躺在他身邊的妻子有身體要求而他無法滿足時，他只有愧疚，只有無奈，只有對妻子深深的舍不得。

劉步云是親手給他戴上綠帽子的人，而他卻天天要面對他，唯他馬首是瞻，無條件地為他服務(wù)，這也許是天底下最窩囊的事情了。然而兩個男人的身份和能力造成了這樣必然的態(tài)勢，唯有面對現(xiàn)實，沒有他法。所幸劉步云對他保持著相當(dāng)程度的尊重甚至體貼，從來沒有表現(xiàn)一個占有他妻子的驕矜，也盡量在外面與他妻子保持表面上的莊重而不使他難堪，這是難能可貴的。他的確是和姚春花投緣，是相好，而不是僅僅是玩弄。因此，鄭景山又對劉步云產(chǎn)生了一些感激。

反而畢粉英時不時地剌激鄭景山一下。上次劉家請黃宜新父女吃飯弄成了大尷尬，畢粉英竟惱羞成怒地罵了他，奪去他給兩個孩子吃的剩菜剩飯，倒進(jìn)喂豬的潲桶里，說不給兩個小雜種吃。那時刻鄭景山的心如冰窖一樣寒涼，恥辱和憤恨讓他渾身發(fā)抖，原來在畢粉英眼里就當(dāng)他是一條狗，一條被劉步云豢養(yǎng)的癩皮狗，就像大隊豢養(yǎng)的打手二神經(jīng)一樣，只是使用工具，沒有任何尊嚴(yán)可言。在她眼里，他的兩個兒子連豬都不如。尤其讓他受不了的是，她居然說他的兒子是雜種。他的兒子是雜種嗎？通莊人都知道榮健是他做艄公時和春花激情的產(chǎn)物。榮健長得多像他呀，那眼睛、那鼻子、那嘴……都是他的翻版，榮康連走路的姿勢都是他的，怎么都成了雜種呢？畢粉英，你這個肥母豬，你嚼蛆喲，你放狗屁喲，你說這話喪天良喲！

事后他冷靜下來想想，畢粉英其實也蠻可憐的，他的妻子被劉步云偷了，她的丈夫被姚春花偷了，性質(zhì)上都是一樣的，只不過男人偷女人好像天經(jīng)地義，女人偷漢子就是奇恥大辱，如果社會道德和習(xí)俗讓男女雙方一律公平的話，他畢粉英頭上不也戴著一頂“綠帽子”？不止一頂，而是許多頂——誰不知道劉步云在朱家橋睡過的女人起碼一個排？

他原諒了畢粉英，這個同樣被傷害的女人，同樣對自己的另一半又愛又恨又無奈的女人，每次沖他發(fā)過火后沒多久就忘了，其實她也是壓抑，心中的積郁無路可去。她馬上就又“景山”“景山”的喊他了，語氣隨便而親昵，像喊大兄弟一樣。唉，跟她計較個啥哩？

對于鄭景山而言，只要不公開撕破他的面皮，維護(hù)他最起碼的做人尊嚴(yán)，他就能夠默認(rèn)這種三角關(guān)系。一切心照不宣，一切蓋著盒子搖，“乖乖哄乖乖，大家都不呆”。

今天早上，鄭景山吃過早飯，照例劃船去接劉步云。劉步云家在八隊，防震棚搭在莊南一處安置點。回到臨時大隊部劉步云就一直在批文件、看報紙、抽煙喝茶，大概到了九點鐘，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材料，喊來鄭景山，說：“景山，今天又要辛苦你一趟，替我把一份大隊地震異象觀察材料送到公社去。你路上慢慢劃，在公社吃過中飯再回頭，別太急。”鄭景山聽了，馬上照辦。臨走前劉步云把桌上剩下的小半盒“大前門”香煙遞給他，讓他在路上抽。鄭景山恭順地接過來，小心地揣在兜里。

姚春花中午搟了面條，兩個兒子吃得很開心。飯桌上她囑咐榮健下午帶著弟弟在家里呆著，不要到處亂躥，更不要惹是生非，她要出去組織婦女商量噴藥防疫的事。榮健答應(yīng)了，卻偷偷和弟弟相視一笑。榮康才不要哥哥帶哩，他有自己的小圈子，這幾天天天在外面斗玻璃彈子，已經(jīng)贏了幾十顆了，有透明玻璃彈，有花玻璃彈，全裝在一個襪筒里，沒事就掏出來欣賞，在桌上排成隊列，向哥哥炫耀他的戰(zhàn)績。

姚春花等兒子們開始歇晌，梳了梳頭發(fā)，照了照鏡子，悄悄走出防震棚。

媽媽出門沒三分鐘，榮健榮康從床上一躍而起，一個拿出彈弓和尼龍網(wǎng)兜，一個抓起裝玻璃彈子的襪套，雙雙出門。榮健在鎖門時對弟弟說：“別在外面惹事！”榮康也對哥哥說：“你也別在外面惹事！”兄弟倆分道揚(yáng)鑣，各奔東西。

“咕咕！”“咕咕！”

天寵聽見外面?zhèn)鱽韮陕曻p鴣聲，知道這是榮健的接頭暗號。他從一塊兒午睡的媽媽和奶奶旁邊慢慢拗起身，從床底下取出彈弓，偷偷溜了出去。

他們像小偵察兵一樣迅速移動到西面的蘆葦叢中，在里面脫光衣服。彈弓咬在嘴上，衣服舉過頭頂，晃晃悠悠地踩水橫渡白亮亮的大河，沒有發(fā)出一丁點水聲。水鄉(xiāng)少年，個個都是“浪里白條”。游到對岸，從磚碼頭爬上去，在人家屋后穿上衣服，繞著墻角向南。到處都是植物，人在藤蔓中跋涉。一群麻雀從草窩里驚起，如同朝天空同時投擲了上百個泥塊，又很快地落入另一塊草窩里。

蹶著屁股爬過低矮的土壩頭，他倆連跑帶躥，進(jìn)入村莊的街巷，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村莊里的異象奇觀自然也讓榮健感到無比驚詫，無比新鮮。兩人說話的聲音像在擴(kuò)音器里走過一遍，讓他們懷疑是從自己嘴里發(fā)出的。越往里走，巷草越茂盛，果然鳥雀啾鳴，不絕于耳。

趕快撿石子。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堆被南瓜藤掩蔽嚴(yán)實的篩沙地，各人撿各人的。與初春那次狩獵不同，今天的狩獵沒有配角。天寵因為假期射殺知了無意練就了精準(zhǔn)的弓法，今天他要大開殺戒。

是的，人在異常的氛圍，特殊的情境，往往會做出與平時行為相左的偏激舉動。此時所有平常對鳥類的可愛感知蕩然無存。兩位少年目光冷峻，拉力強(qiáng)勁的彈弓幾乎彈無虛發(fā)，鳥雀們在各個位置噗噗中彈，羽毛翻飛，鮮血迸濺，紛紛墜落。兩三條巷子走過，榮健攜帶的尼龍網(wǎng)兜里已經(jīng)裝滿了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