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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九日朱家橋人經歷了一場虛驚,人們繃緊多日的神經一下子松弛下來,以為平安無事了,可以告別低矮潮濕燠熱擁擠的防震棚打道回府了。哪知道上面嚴令禁止。蘇北金湖縣是震了的,說明此次地震預測是成功的,雖說震級不大,也有一些農戶家的煙囪和醬油瓶子倒了下來。現在不能確定會不會再震,震中會不會偏移,震級會不會提高,因此抗震防震還必須持續下去。
村民們感到很沮喪,卻無可奈何。好多人在罵:“狗日的地震,跟老子們捉迷藏!”經歷了一次生死考驗的人們此時對地震產生了輕蔑,煥發出大無畏的革命英雄主義氣慨。但是罵歸罵,輕蔑歸輕蔑,日子還得照常過,不少人家便開始抱起打持久戰的態度,把防震棚盡量修得結實精致些。十六生產隊的社員們還在本隊的防震棚群落前面平整了一塊場地,供夜間集體乘涼使用。黃昏剛過,許多人便搬著凳椅過來了,談家常,講故事,說書,唱山歌,一切似乎回到了防震抗震以前。
這天晚上,大家海吹神聊,有人說昨天深夜起身解溲,聽見大河那邊的村莊傳來哄笑聲,好像有一大群人在乘涼,他嚇壞了,屎沒拉完就夾著屁股溜回防震棚。就有人說村莊已經成了鬼世界,各家的祖宗亡人代替活人看守門戶,晚上當然也要出來乘涼散心,畢竟他們也是街坊鄰居,倘若倒退一些年,他們也像我們這樣活著么!
這么一說,聽的人全感到寒毛豎豎的。跟著就有人發言,你這是說的夜里,白天也是邪門——“我跟木匠朱壽昌結伴上莊拿東西,見有的巷子長了膝蓋高的草,里面野兔子穿穿的,大老鼠小老鼠排著長隊走,也不怕人,還有許多村莊上很少見到的鳥雀飛來飛去,不知從哪兒來的?”
一眾人越說越起勁,也越說越害怕,到最后說的人聲音都打著顫抖。以后就不說了。天上沒有月亮,周圍的景物看不真切,影影綽綽的,膽小的孩子便不敢睜開眼睛,把頭埋在大人懷里。有人劃火柴點燃了一捆稻草,篝火照亮了一張張沉默的臉膛。遠近的青蛙叫聲倒顯得真切起來,也是有一陣沒一陣的,其中有種青蛙老腔老調的,“啯!啯啯!”有點像母雞生蛋后的叫喚聲。
第二天吃早飯時,天寵把昨晚乘涼時聽到的內容告訴給家人聽。巧珍連聲念叨“阿彌陀佛”,她最不放心的就是莊上的房屋,因為東房間里埋著她攢下的所有存款單哩!現在一想,村莊里面既有各家祖宗亡人把守,朱家還有他當兵打仗當英雄的丈夫朱鳳祥坐鎮,外面又有大隊基干民兵控制著交通,她的擔心倒顯得多余了。玉荷哈哈大笑,這個性格爽朗的女子,和丈夫一樣,是個尊重迷信習俗卻不相信迷信的無神論者,“別的我都信,莊上有鬼我不信!”天寵則說:“我也不信,但我又愿意信。”巧珍說:“該信的還得信。你們說沒有鬼,丁大媽上莊怎么就會中風,到現在還是個歪嘴兒?”
朱文進不置可否,喝著碎米糝子粥,嚼著蘿卜干。兩大碗糝子粥下肚,出去小便,走到門外時,回首朝兒子招了招手。天寵心領神會,跟了出去。朱文進微笑著對他說:“等會兒我和小李叔叔去莊上診所取些東西,你去不去?”天寵毫不猶豫地說:“去!”
八點半鐘光景,朱文進、赤腳醫生小李和天寵三個人打東橋進莊。下了橋坡,繞過褲襠溝頂頭的代銷店,進入村莊巷道,他們都不講話了,表情隨之凝重。一種特別的氣息撲面而來。
巷道里到處生長著雜草,有的地方草深且密,走上去像是趟著綠色小河,螳螂、螞蚱、蟈蟈、“蝲蝲蛄”、“油鈴子”、“草拐子”蹦蹦跳跳的。越往里走越靜,靜得好像闖入另外一個三維空間。從小學教室的后窗戶中突然呼拉拉飛出一群黑蝙蝠,嚇了他們一大跳。跟著,鳥類出現了。尋常的麻雀、喜鵲、烏鴉、山喜兒已經不稀罕了,汪海龍家的瓦屋脊上立著兩只罕見的戴勝,頭上的扇冠張開,仿佛一種少數民族的帽飾——還看見鷓鴣、黃雀、白頭翁、大葦鶯、壽帶鳥、暗綠繡眼鳥、小云雀、長尾灰伯勞……這些鳥以前都是生活在村莊外面的樹林和蘆葦蕩里的。沒有看到野兔,卻看到了幾只瞪著紅眼珠毛茸茸肥滾滾的家兔,想必是誰家撤退時忘了帶它們走而逃出來的;也沒有看到排成隊伍的老鼠,只看到了穿梭如電的黃鼠狼。一只野貓踞蹲在姚德勝家的泥墻上,冷漠地看著他們。各家院落里的植物這些天來好像都非正常瘋長,枝葉和花朵紛紛攘攘地探出墻外,葫蘆和絲瓜結得到處都是。劉坤漢家的葡萄藤爬滿了墻頭,三人各自采摘兩串熟透了的,邊走邊吃,甜得要命。朱文進大發感慨:“真是奇觀!如果再在外面呆兩個月不回來,這村莊真成了植物王國、動物世界了!”
大隊診所在莊中心,轉彎抹角地走。打開診所大門,聞到一股潮濕的腥氣。小院里的美人蕉長得都有一人高了。
三個人拿了東西,重新鎖上門,依原路返回。路上小李說:“群眾說莊上有鬼,實在是鬼話,主要是靜,太靜了——想不到靜還能讓人害怕。”朱文進說:“對,絕對的吵鬧和絕對的安靜都能讓人產生恐慌和幻覺。”走到碾米廠師傅李繼安家院門外,他彎腰撿拾了一顆煙蒂,仔細看了看,“新的。昨天繼安肯定回家拿東西了。”
天寵心里滿是佩服爸爸。爸爸的洞察力和判斷力非比尋常,前些天破譯螞蟻字已經成了莊民茶前飯后津津樂道的話題,并正向莊外流傳。天寵從小就喜歡思考和獵奇,覺得爸爸如果不是當醫生,完全可以成為一名偵探,說不定就能成為中國的福爾摩斯。
十六生產隊、十七生產隊的防震棚分別搭在莊東相距不遠的兩塊大田里。天寵家在十六隊,鄭榮健家在十七隊,兩人往來依舊十分方便。
昨天跟爸爸進莊,今天早上天寵就把情況跟榮健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榮健聽了,雙眼熠熠發光,激動地說:“天寵,我們上莊去打鳥呀!自從搬到這大田里,我的彈弓好長時間都不開張了!”
誠然,鳥兒們大多都是棲息在樹林、竹林和蘆葦蕩里面的,大田上光禿禿的,彈弓確實無用武之地。但進莊太不容易,昨天他是跟爸爸和小李叔叔進去的,孩子們若沒有大人的監護進莊,門兒都沒有!大人進莊必須說明情況,如果發現有人偷偷劃船或游泳過去,發現一次扣這戶人家二百工分,還要在高音喇叭里點名批評——如果村莊發生偷盜和別的什么意外,最大的嫌疑就是你。大隊里對孩子偷偷進莊尤其防范,主要是怕他們進去玩火。這種熱辣辣的天氣,村莊一旦失火,后果就會很嚴重,弄得不好會“火燒連營”,因此大隊組織了專門的救火隊,日日夜夜嚴陣以待。
天寵表達了進莊困難的意思,榮健卻胸有成竹:“哎,這個你別煩!”他說他觀察過了,從大田西面的蘆葦叢中下水,游到對岸只有五戶居民的韓家垛,韓家垛跟主村莊以一座低矮的土壩頭相連,而壩頭兩邊又長著蘆葦,到時可以學狗子爬過去,沒有人可以發現。天寵不由叫絕,真是“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啊!
他們決定趁午后村民歇晌、民兵巡邏看守最懈怠時泅水進莊。
打防震抗震以來,劉步云忙得幾乎顧不到家,接受上級各種指示,安排下面各項工作,方方面面的事都要他過問,都要他拍板,原本泛著紅光的方臉龐竟黑瘦了一圈。自然,諸如大隊長、大隊會計、大隊民兵營長、大隊治保主任、大隊婦女主任一干領導班子成員都不輕松,各負其責。
通信員鄭景山這段時間跟在劉步云后面一起辛苦,人也瘦掉一殼。劉步云主要是動用腦力,而他純粹是體力活。別的不說,平均兩三天就要劃船到公社一趟,或載著劉步云去,或單獨放船前往,來回足足四十里水路。但他卻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愉悅和成就感。因為頻繁的送人、送信、取文件、發通知……這些事情都跟朱家橋大隊三千多村民的生命財產安全相關,產生的意義自然非常重大。他從來沒有像現在感覺到自己的大隊通信員身份是如此的重要和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