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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荷的裁縫生意卻越發的好,今年流行一種叫“娃娃衫”的女式套頭衫,據說是從上海那邊傳過來的,由于與開襟的襯衫有別,穿在身上就多了幾份洋氣,深得婦女兒童喜愛,一天要做好幾件,性急的搖著蒲扇上門專等,做成了劃粉還留在上面就急忙拿回家換上身,走到外面顯擺。
天寵怕熱,但又不愿意像普通孩子把時間消磨在大河里,午后就把小飯桌扛到屋西面的巷道里。他家屋后是人家的一個側院,長著兩棵合抱的泡桐樹,樹葉蓊蓊郁郁,像巨傘一樣遮出大片蔭涼,巷道也被掩蔽了,人躺在桌面上睡覺,間歇還有一陣小風穿巷而過,非常愜意。
睡醒了,他就趴在桌上看小說。眼睛看酸了,躺著看藍天白云。夏天是看云的季節。他能從白云聚合移動中看出許多風景來,看出動物和人物的形狀和神態來,想象力非常發達,匪夷所思。有時候,他覺得那些白云并不高,也就差不到七八彈弓射出的子彈接成的距離吧,他想,如果能登上云端,可以看到北面三十里外的草饅莊吧?
過了兩天,天寵在巷道上睡覺、看書、看云之余,又有多了一個娛樂:打知了。
知了最喜歡叮泡桐,可能泡桐樹皮薄汁多且甜吧?兩棵泡桐樹又粗又高,分枝旁逸斜出,上面的知了有二三十只之多,競相鳴叫起來聽不清對面的人說話,有時冷不丁就撒下一泡尿來,落在天寵身上和臉上,涼絲絲的,著實惹人厭煩,他決定用彈弓逐只消滅它們。
春天里鄭榮健約天寵打鳥,天寵牛刀小試,便小有斬獲,對打彈弓產生了興趣,隨口說了句要榮健幫他做把彈弓的話。榮健答應了,條件是要天寵到診所去找四根乳膠軟管做弓弦——每人兩根。彈弓做成后,拉力果然特別大,子彈射出去甚至能聽到破空之聲。后來榮健就是用那把新彈弓打倒了二神經。
天寵到樹林里采來大把的楝樹果,裝在一個紙盒里,裝滿了差不多有三四百顆吧。他就仰躺在飯桌上朝鋦在樹枝上的知了一顆一顆地射擊。這些呆東西,楝樹果擊在它們旁邊篤篤響也不曉得危險,仍是“知——知——”地唱著歡歌,真是知(道)個屁喲!直到擊中了,一脈歌聲隨之消失。幾天下來,天寵進步神速,由于知了基本除了死不會挪開或飛走,每打中一只之前有相當多的射擊次數用來不斷調整角度,每天差不多都能將樹上的知了消滅光。但邪門的是,到了第二天兩棵樹上又鋦滿了這些小東西,因此天寵打知了注定是一場沒完沒了的拉鋸戰,只是他已經把打知了當成瞄準游戲了。
七月十六日,鄭榮健和弟弟在外莊兩個姨娘一個姑姑家周游了一圈回來了。回來后他就來找天寵玩。天寵正在巷子里午睡,頭下枕著《鐵道游擊隊》,臉頰邊擺著裝滿楝樹果兒的小紙盒,褲衩松緊帶上插著那把彈弓。榮健從地上捉了兩只大螞蟻在天寵臉上爬,爬到鼻孔邊上時天寵打了一個大噴嚏醒了過來,一看是榮健站在面前,馬上鯉魚打挺坐了起來。一對好朋友就像紅軍長征會師那樣激動和親密。
“榮健,你小子出去一玩就是十天呀!”天寵說。
“暑假這么漫長,不到親戚家走走多虧呀!暑假就是用來走親戚的。到外莊玩比在家里玩新鮮多了,而且吃得也好——做親戚么!”
榮健接著就講在大姨娘莊上騎牛過河、在二姨娘家和當地孩子到外莊看電影、在姑姑家游到生產隊瓜地里偷瓜的趣事,聽得天寵心馳神往,在眼前變幻出各種實景來。他突然有些后悔放假這些天他的生活來,雖然也充實(比如讀了兩本小說,臨了半部碑帖),也好玩(比如白天用彈弓射殺樹上知了,偶爾到北大河游泳嬉戲,晚上去東橋乘涼),但比起榮健來顯然要單調許多。其實,他也可以走走親戚的呀!
但是天寵從小被寵慣了,長這么大走親戚全是跟媽媽相伴,從不曾單獨出去過。不像榮健榮康兄弟倆,從小野慣了的,大人們也放心。
“怎么,你在巷子里邊看書邊練彈弓嗎?”榮健指著天寵插在褲衩上的彈弓問。
“請看看我現在的弓法!”天寵一醒神,馬上自豪地說,操起彈弓就朝樹上發射,嗖、嗖、嗖、嗖、嗖,五顆楝樹果兒打掉三只知了。鄭榮健驚喜過望,也操起自己的彈弓,兩人如同戰場上并肩戰斗的戰友,在極短的時間里干掉了所有的知了,舉弓歡呼!
這天晚上天寵沒有上橋乘涼,而是早早鉆進了蚊帳,先是吹口琴,一支曲子接著一支曲子。吹到《北風那個吹》時竟然吹得纏綿悱惻,吹到《不忘階級苦》時甚至吹得嗚嗚咽咽。后來不吹口琴了,搖著一把嘩嘩作響的蒲扇想起了心事。
一開始,他在盤點自家的親戚。奶奶的娘家陸家蕩的親戚都不在了,家里的親戚其實主要在媽媽這邊,比如王家莊的外婆家、姨娘家呀,周家舍的舅爹爹家、姨奶奶家呀。是不是問一下媽媽什么時候也走走親戚呢?但他感到奇怪的是,眼下自己對走親戚并沒有太過強烈的欲望,以前可不是這樣啊!
他突然翻江倒海地想起明娟來了。他想,明娟姐姐家現在對他來說才是最重要的親戚哩——原來,他的心靈深處是想去草饅莊呀!明娟姐姐放暑假那天不是說了么,想見她可以過去么——農村里做女婿的夏天不是常去丈人家歇夏嗎?
這當兒,文進和玉荷坐在庭院里絲瓜架下面的竹床上乘涼,兒子今晚的表現引起了他們的關注。
“玉荷,今天天寵這小子情緒有點不對頭么,晚飯碗一推就上床吹口琴,也不出來乘乘涼,他天天去東橋慣了的。”
“是的,你看那房間里黑燈瞎火的——聽,在搖扇子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