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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沒得命！敢情林嫂跟死人睡在一張床上啊！”

“你說得好玩哩！她哪里曉得劉老太夜里會死唦！”

“說不定是血沖腦（腦溢血）。”

“也可能是心管子塞起來了（心肌梗塞）。”

“我看都不是，她就是老死的！人死如燈滅，燈油耗盡了，燈自然就熄了。”

“唉，別爭了。人啊，各有各的壽數(shù)。‘人生七十古來稀’，八十二能死啦！你們想想，今年一月八號周總理逝世的，他老人家也不過活了七十八——?jiǎng)⒗咸€比周總理還多活了四年哩——周總理是什么樣的人？一國的大宰相啊！”

“有理有理！哎，寶祥，你家送大紙了嗎？”

“我媽送過去了。你家呢？”

“沒送。咱普通老百姓，人家是大支書，就不去湊這個(gè)熱鬧了。”

“你倒呆了！現(xiàn)在送兩刀大紙過去，‘六七’時(shí)可以混一頓齋飯吃吃，劉支書家的齋飯肯定有吃頭啊！”

“喂，老李，今天來代銷店拿紙的人多嗎？”有人扭頭朝屋里喊。

“就早飯前一陣子，五六家。”老李有點(diǎn)囔鼻子，在里面嗡聲嗡氣回答。

“哪家來得最早呢？”

“景山家。她婆娘來拿的。一大早就過來了。我問哪個(gè)走了，她說是劉支書家的劉老太，半夜里走的。四點(diǎn)鐘劉家就派人來喊景山，要他過去聽候吩咐。她不止拿兩刀紙，拎了整整一捆哩，匆匆忙忙送過去了。”

“她不單單去送紙，順便去送脂油了吧？”

“你說這話就差勁了，人家姚春花又沒有惹你——就是送脂油，也要分個(gè)時(shí)辰！”

“哎哎哎，我們談?wù)剟⒗咸梢裕瑒e‘扯到荷花帶動藕’，有些閑話傳出去，麻煩可惹不起！”有人善意提醒道。

這句話說出，就有人下意識地朝矮墻外面瞅，叫嚷起來：“哎呀，不得了，果然有人在聽壁角哩！”

“哈哈，是玉荷家的孩子！”

“哎喲，小家伙見長了么！”

“眉眼挺像文進(jìn)的——不丑！不丑！”

天寵見這么多人一下子沖著自己來，撒腿朝北面溜去，鉆進(jìn)一條深深的窄巷中。

在朱家橋，姚春花嫁給鄭景山簡直是個(gè)天大的誤會。

姚春花的娘家住在莊南姚家垛，父親姚應(yīng)松是個(gè)彈棉花的。姚家一男三女，三個(gè)女兒中，最數(shù)春花這個(gè)三丫頭最漂亮，最能干，性格也最野，伶牙利齒，為人處事卻又按理走，并不刁蠻，是個(gè)惹人喜愛的“小辣椒”。莊上人都說這丫頭將來肯定會嫁一戶好人家，配一個(gè)好夫婿。

鄭景山是老擺渡鄭富昌的兒子，成年后接過父親的篙子，一直在莊南白龍河上擺渡，雖然生得端正，身體健壯，但因家境貧寒，二十九歲時(shí)仍是光棍一條。

莊南的丫頭們打豬草愛從渡口過白龍河上南灘，那兒草多肥美。因?yàn)榛斓脧P熟，她們經(jīng)常拿鄭景山來打趣。鄭景山也不惱，隨丫頭們瘋鬧。

這天，幾個(gè)丫頭結(jié)伴上南灘。在渡船上，叫巧云的丫頭忽然問道：“景山，你天天一個(gè)人在這白亮亮的大河上擺渡，可曾遇見過田螺姑娘么？”

“沒有。”鄭景山老實(shí)地回答。

“可曾遇見過河蚌姑娘么？”

“也沒有。”

“那肯定有七仙女來過，幫你洗衣做飯！”

“我是個(gè)大老粗，只會撐篙劃槳，七仙女咋看得上？”鄭景山終于嘿嘿樂了。

“那我告訴你，我們這船上就有一位仙女！”

丫頭們一起朝坐在船頭上專心致志剝蓮蓬吃的姚春花看去。

“死妮子，看我不撕爛你的嘴！”十七歲的姚春花狠狠朝巧云擲來一顆蓮子，一雙俏眼瞟了瞟在船尾撐篙的鄭景山，“他呀，要是小十歲，我就嫁給他洗衣做飯！”

“噢噢……噢噢……”丫頭們一齊起哄起來。

鄭景山深情地看著姚春花，把一支竹篙撐成了一把超級彎弓，小木船疾行如箭……

一個(gè)沉悶燠熱的下午，姚春花獨(dú)自過河去南蕩打豬草，鄭景山善意地提醒她，天色不好，防止下雷暴雨，還是不要過去了，就在附近隨便打些吧。姚春花是個(gè)任性的姑娘，執(zhí)意說不行，到那邊一會兒就打滿筐了，到時(shí)趕緊撤回來。“景山，你耳朵給我靈醒一點(diǎn)，別喊了聽不見！”“放心，我凝神聽著哩！”

誰知就被鄭景山說中了。他渡過姚春花回到窩棚沒十分鐘，烏云四合，狂風(fēng)驟起，天地昏暗。對岸傳來姚春花急遽的呼喊聲。鄭景山拔篙就撐，還沒到河中央，大雨嘩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