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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倒巧!要我說,你們這兩個孩子倒是蠻般配的!”
“嬸嬸,您別瞎說……”明娟嚶嚀一聲,小魚兒似的滑進了被窩。
兩位嬸嬸呵呵笑開了。
“別逗了,孩子害臊。我們也睡吧!”
“好,熄燈!”
“噗”地吹滅了煤油燈。
水鄉人睡覺,不時興著襯褲,僅僅穿個平腳褲衩,因此兩個人睡,難免肉碰肉。天寵和明娟被外口兩個嬸嬸挾著,肉貼得更緊,避無可避。昨晚天寵先睡的,不知道后來從腳頭鉆進來的是個女孩子,也沒有太多感覺,今晚可就不同了。他真切地感到明娟身體的柔軟、滑膩和溫暖,從被窩口溢出的芬芳讓他恍然大悟,又意亂神迷。他夏天時曾在東橋上聽大人講故事,說清朝乾隆皇帝四十多個后妃中,有一位維吾爾族女子最受寵幸,她容貌美艷,玉體生香,走在皇苑里,蝴蝶蜜蜂都追著飛,時人稱為“香妃”——想不到明娟身體也這么香,難怪電影《上甘嶺》插曲中有一句歌詞叫“姑娘好像花一樣”啊!他感到渾身燥熱,卻不敢翻身亂動,生怕別人知道他不肯睡著,在胡思亂想。更要命的是,他胯下的肉雀雀不知為什么撅了起來,又硬又直,像一支旋帽英雄牌鋼筆。他害怕不小心隔著褲衩頂到明娟腿上,趕緊用一只手在外面罩著。
半夜里,天寵習慣性被尿憋醒,發現自己一條腿竟然蹺在明娟軟綿綿的胸脯上,嚇得趕緊撤下。小便后回來,重新鉆進溫暖的被窩,聽見明娟在那邊含糊地呢喃了一聲,翻了個身,倒把膝彎擱到他的腿上。這種熟睡中不自覺的體位調整,顯得那么自然而和諧,讓天寵感到說不出的舒服和安逸。很快地,他又睡著了,甜甜地打起輕鼾。
正月初五午后,周家婚禮宣布散客。各路親戚紛紛收拾東西,互相道別,分散回家。
天寵跟著媽媽走出周家舍村口,頭盯著腳尖走路,拖拖沓沓的,郁郁寡歡。
“怎么沒有精神啊,天寵?”
知子莫若母。挑著竹籃的玉荷不用回頭,就敏感地覺察兒子情緒反常。
“有精神的,媽媽。”天寵輕聲回答。
天寵萎靡不振,情緒低落,全是因為明娟。
事實上,四年前天寵在草饅莊幾小時的匆匆做客,他已經差不多淡忘了。大千世界,精彩紛呈,對于從兒童走向少年的孩子來說,所遇到的各種各樣的事都是新鮮的,各種各樣新鮮的事不斷累加在一起,那之前的很快就成了生命之書的陳頁。這次來周家舍參加婚禮,他無意間邂逅明娟,陳頁隨之打開,記憶復蘇了,新的故事又產生了。
四年前天寵第一次見到明娟,年方九歲,明娟十歲,兩個孩子天真無邪,雖則投緣,但除了友好還是友好,不會派生出其它什么情愫。四年后的今天,天寵已從一個懵懂兒童悄然邁向青春的大門,對異性的感受力開始變得敏銳,明娟身上青蔥的少女氣息,她的美麗、溫柔和懂事,讓他癡迷不已,不自覺地產生了一種戀姐情結。對于獨生孩子來說,骨子里面本來就沉潛著一份深刻的孤獨,天寵當下的生理和心理年齡,更容易引發一份對異性情感的依賴和寄托,它不一定達到情愛的層面,但依戀是肯定的。
由于大人不經意的安排,天寵和明娟夜里同裘共眠,腿兒相搭,肌膚相親,既溫暖又舒服,他多么喜歡這種互相“擁有”的感覺!因此散客后,他心里頓時空落落的,甚至出現了類似沮喪的情緒。他不知道此番分別,何時才能和明娟再度相逢……
直到走出三里地,穿過蔡家莊一條熱鬧的老街,天寵才從沉悶中慢慢解脫出來,恢復了活潑常態,又和媽媽有說有笑了。
“媽媽,不知道這幾天奶奶和爸爸在家里怎么樣呢?”
“怎么樣?很好唄!媽媽沒有和你爸爸結婚前,他們娘兒倆打伙兒打慣了的!”
“他們娘兒倆在家里打伙兒,我們娘兒倆在外面打伙兒!”
“哈哈,你這個巧嘴兒!”
“媽媽,照我看,在我們家,爸爸對奶奶最服氣,其次才對你服氣哩!”天寵這壞小子,居然“挑拔離間”。
玉荷卻不上他的當。“這是這應該的。你奶奶本來就是個不尋常的人,媽媽也服氣哩!”
“蓋江北”
一九二三年夏天,陸巧珍出生在朱家橋西面五里路的陸家蕩,父親陸松齡在村里教私塾,母親殷翠紅是位繡娘,上面還有一個先天癡傻的哥哥。巧珍從小聰明伶俐,被父母視若掌上明珠,五歲時父親為她開蒙,十歲時母親授以女紅,十三歲時刺繡手藝已聞名十里八鄉,繡的龍會游,繡的鳳能飛,繡的花聞得見花香。她外貌秀麗,知書識禮,在鄉民眼里簡直就是從天上降下凡塵的小仙女,給她添了一個綽號叫“蓋江北”。花香引蝶,上門提親說媒者趨之若鶩,對方不乏是家境殷實的富家子弟。巧珍卻眼高,一般小伙很難打動她的芳心。她要嫁給值得嫁的人。她讀過《三國演義》、《水滸傳》和《說岳全傳》,最愛勇敢正直忠義誠信之士。她認為美人應該配英雄、嫁好漢,窮富不論。
巧珍從十五歲時,為貼補家用,做起了提籃叫賣的生意:賣繡品、繡線,兼上門剪花樣。生意自然很不錯。很多人照顧她的生意是假,只為一睹她的芳容,跟她搭訕說話。有人編了一道順口溜:
“蓋江北,陸巧珍,俏臉俏奶俏腰身。手提竹籃走四方,巧嘴巧手做營生。姑娘見了樂開懷,后生見了丟掉魂。”
“蓋江北”的美名自然也傳到了北面蜈蚣湖里的土匪窩里,勾起湖匪首領杜大海的垂涎。在她十七歲這年,一張魔網悄悄朝她頭頂罩來……
初冬的一天,巧珍在附近幾個村莊做完生意,打朱家橋莊后回家,走到一座破敗的龍王廟時,從樹林里閃出兩個湖匪,用布團塞住她的嘴,麻袋當頭一套,扛上肩就朝藏在不遠蘆葦蕩里的烏篷船奔去。
朱家橋十八歲的青年朱鳳祥正在這一帶打獵,身邊的獵犬阿虎突然狂躁地吠叫起來,這種驚動獵物的舉動非常反常,朱鳳祥心念一動,發出口令,阿虎隨即躥了出去。
朱鳳祥持著獵槍緊緊跟隨,在龍王廟的拐角處,發現地上有一只精致的小提籃和撒得到處都是的繡品、繡線和花樣,頓時恍然大悟:肯定是“蓋江北”遭了湖匪,人被擄走了!
他跟著阿虎尋蹤追擊,終于趕在湖匪要鉆進蘆葦蕩時發現了他們。一聲槍響,負責斷后的湖匪中了霰彈,慘嚎一聲仆倒在地。前面的湖匪慌忙扔掉裝人的麻袋,攙扶起同伴趔趄著逃上船,沒命地打槳走了……
冬去春來,巧珍成了朱鳳祥的新娘。新婚之夜,巧珍幸福地依偎在鳳祥懷里,說如果不是丈夫當天救了她,被擄進土匪水寨,她肯定不從,只有尋短見一條路,她的家人也活不成了。鳳祥說:“這是緣分啊,該派(方言:注定,應該)我來救你。我們得感謝阿虎,是阿虎為我們做了大媒,讓我得到你這個大美人。”巧珍說:“我就該派是你的人,英雄救美人,美人愛英雄——你和阿虎都是大英雄!”鳳祥說:“哎呀,把我和狗擺到一起啦!”一對新人恩愛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