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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時節,巧珍生下一個兒子,這就是朱文進。她的啞巴婆婆逢人就啊啊地比劃,夸獎她的孫子多么大,多么白,多么漂亮,多么聰明!
次年夏天,打縣城開來一隊日本鬼子,在朱家橋村外建造雕堡,做為扼守交通的據點。這幫東洋賊寇都是饕餮之徒,竟開槍打死了阿虎剝皮吃肉。巧珍在家里哭了好幾天,鳳祥恨不得持獵槍跟鬼子拼個你死我活。
鬼子來了,阿虎沒了,鳳祥不敢持槍打獵,巧珍也不敢走莊串戶做生意,夫妻倆只得一心務農,在鬼子的淫威下小心翼翼地度著光陰。
鬼子經常在周邊一帶掃蕩,厄運落到了巧珍的娘家。鬼子開進陸家蕩時,巧珍的呆傻哥哥不知逃避,居然擋在道路上撒尿,被鬼子用刺刀戳死,把生殖器割下來喂了狼狗。陸松齡夫婦埋葬了兒子,在悲憤中先后撒手而終……
兩年后的一個冬夜,新四軍的一個連隊突襲朱家橋日軍據點。戰斗一直進行到天亮,鬼子全部被打死,炮樓被夷為平地。二十二歲的朱鳳祥毅然參加了部隊,從此走上革命道路。
一九五一年九月,身為中國人民志愿軍某部排長的朱鳳祥在堅守山頭陣地時,遭到美軍飛機的凝固汽油彈的轟炸,不幸壯麗犧牲,連骨灰都沒落下。
丈夫捐軀在異國他鄉,陸巧珍悲慟欲絕,決意終身守寡,將十歲的兒子朱文進拉扯成人,以慰夫君在天英靈。為表明志節,二十八歲的她開始吃齋,一心向佛。
寡母矢志育孤,加上政府對烈士家屬有所眷顧,朱文進健康成長,念完小學和初中,又考進本縣有名的竹櫝中學讀高中。
此時巧珍的啞巴婆婆已經過世,她又開始做起小生意,劃一條小船,販黃豆,販玉米,販蘿卜……什么賺錢做什么。
巧珍就是在做生意的途中,為兒子覓得了好姻緣。
深秋時節,巧珍到西鄉販來一船水鮮鮮嫩拐拐的紅蘿卜,劃槳途經王家莊時,攏在一個水碼頭上歇息,和一位汰洗衣服的婦女攀談起來。兩人甚感投緣,話越談越多。這婦女叫周淑英,比巧珍小兩歲。當聽說巧珍的丈夫抗美援朝犧牲了,她一人領著兒子守寡至今時,淑英嘆了口氣,說她也是個寡婦,十九歲就守寡了。
“啊……你是怎么一回事?”巧珍非常驚訝。
淑英告訴她,她結婚時才十七歲,丈夫十九,還是個在上海念書的學生。春天成的親,秋天就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臘月里丈夫從上海回來過寒假,整天逗弄襁褓里的小姐妹,想不到春節后回校的途中遭遇土匪劫財,被槍打死了。丈夫死后沒兩年,公公在鎮上開的茶莊失火燒成了白地,不久公公婆婆含恨離世,她一個人領著兩個孩子過到現在。
“你當時還年輕,怎么不再找個人家?”
“找不成。滿心眼都是他,別人走不進心坎里。就陪著兩個孩子過也蠻好的。姐姐叫玉荷,夏天剛剛高小畢業,我準備讓她學個手藝;妹妹叫玉蓮,從小頑皮,愛唱愛鬧,只上了兩年學,做活計卻是把好手,強過她姐姐。”
巧珍聽了不勝唏噓:淑英也是個重情識義的人呀!
衣服汰洗完了,淑英熱情地邀請巧珍到附近家中做客,吃頓順便中飯。巧珍慨然應允。
巧珍撿滿一籃子紅蘿卜當禮物拎著,跟隨淑英走進一個被樹林和竹篁圍繞著的小小院落。
其時玉荷正端坐在小院里的葡萄架下專心致志地繡著一個紅肚兜。妹妹一早到鎮上趕集去了,要她一塊兒去,她不肯——眼下她學習繡花正上癮哩!巧珍本是剌繡高手,眼前的情景讓她倍感親切,便坐到玉荷身邊仔細觀摩并加以指點。玉荷高興極了。兩人倒像一對默契的師徒。吃飯的時候,巧珍已經對玉荷喜愛十分了,這少女聰明雍容,性格大方。她便屢屢提起上高中的兒子。淑英也是個靈醒之人,焉能聽不出巧珍話外之音?也出言呼應。玉荷開始不明白媽媽和客人為何如此熱絡,后來終于反應過來,臉上羞紅如霞。
放寒假時,巧珍領著十六歲的兒子來到王家莊做客。文進和玉荷一見面便互相對上眼,可謂一見鐘情,佳偶天成。次年夏天,兩個寡婦為孩子舉行了定婚儀式。不久,巧珍親自送玉荷去安平鎮學習裁縫手藝。
朱文進從竹櫝中學畢業后,考取了揚州醫學專科學校。人人都稱贊“蓋江北”教子有方,堪稱寡婦中的楷模。
朱文進大學畢業后,分配到楚澤縣范垛區醫院,年底和玉荷結了婚。第二年夫妻誕生一子,取名天寵,意為“天之寵兒”。
朱家添了男丁,烈士的血脈得到綿延,巧珍喜極而泣,在家神柜上焚香點燭,陳設豐厚供品,跪拜諸位家神菩薩,把額頭都磕破了。
朱文進是在兒子出生第二天趕回家的,母親托人到大隊部掛了半天電話才給他傳達了喜訊。他抱著襁褓中的嬰孩看了又看,親了又親,高興得合不攏嘴,對妻子說:“我們要生兩個兒子,兩個女兒——我們家人口太少了!”玉荷躺在床上,生養后的她盡顯慵懶溫柔,沖著丈夫甜美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不料嬰兒出生第六天,玉荷下身出現了可怕的流血現象。在大隊醫生和鄰居的協助下,用快船把產婦送往十二里路外的東臺縣洪灣鎮衛生院搶救——這是離朱家橋最近、醫療水平較高的一家醫院——經過緊急檢查,才知道是產婆接生時麻痹大意,胎盤沒有全部娩出,蛻膜殘留導致產婦子宮復舊不良,惡露不凈,感染而造成大出血。醫生們采取打止血針、緊急輸血等一系列急救手段控制住險情,做清宮手術。手術過程中醫生發現情況復雜,處理干凈非常困難,為怕再次感染,引起并發癥,干脆把子宮整個摘除了。
文進獲悉情況后簡直痛不欲生。他固執地認為如果妻子生養后自己請上一周假待在家里陪護,而不是看過兒子第二天就趕回區醫院,肯定會及時覺察妻子身體的異常情況,不至于釀成無法挽回的嚴重后果——摘除了子宮,就意味著絕育;就意味著兒子成為朱家的獨苗苗。他痛定思痛,想方設法,三個月后調到了朱家橋大隊衛生診所。雖然醫院規格大大降低了,如同從米壇子跳進糠壇子,可他毫不在乎,他要的是闔家團圓,從此維護親人平安。
玉荷在洪灣鎮衛生院出院后,婆婆巧珍全力以赴服侍她:逮回幾十只毛茸茸的雛雞,精心飼養,長到拳頭大時就開始宰殺,給玉荷進補;準備了幾十斤上好的黃豆,每天磨成鮮濃的豆漿給玉荷喝……在巧珍無微不至地照料下,玉荷的身體一天天恢復起來,養得白白胖胖的。但終究動了大手術,元氣損傷,不大能做重事累活,否則就眩暈不支,因而帶孩子的繁重事務巧珍全攬了過來。
帶孩子,吃喝拉撒睡,百般辛苦,卻有無窮樂趣。等到孩子抓了周,會跩著小腳蹣跚走路,會撇著小嘴鸚鵡學舌,更是好玩得不得了。此時已值夏季,晚飯過后,巧珍替孩子在木盆里洗過澡,渾身撲上痱子粉,為防止蚊子叮上細皮嫩肉,早早地抱進蚊帳。躺在涼席上的小天寵,肉團團,肥嘟嘟,香噴噴,像只粉冬瓜,巧珍越看越愛,一邊搖著蒲扇,一邊逗他嘮嗑兒——
“天寵是哪個養的?”
“媽媽養的。”
“天寵是哪個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