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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歷此刻正迎風立在倚清殿滿院的白梅中,寒風裹著枝頭的白雪斜掠而過,揚起了他那件哆羅呢狐貍皮氅衣,隱隱露出里頭一襲茄色起花八團倭緞對襟褂,他頂戴墨色呢絨瓜皮帽,足蹬黑色青緞小皂靴,那樣一副長身玉立、神采英拔的氣度,卻不知為何面色郁郁,隨侍的高云從更是被他遠遠地撇在身后,半步也不敢靠近。
弘歷眺目遠望,眼前卻有一簇梅枝瑟瑟當風,視線所及不過滿眼皚皚一片,唯有用心分辨,方能明了白梅隱匿白雪中的寒澈清雅之美,一如心底的她……
“爺,您在這院兒里已站了小半個時辰了,若是著了風寒可怎么好?”身后的高云從終究按捺不住,上前勸道:“要不還是讓奴才進屋知會一聲吧!難保這會子月福晉還沒歇午覺呢!何況月福晉見著您去看她,指不定有多高興呢!”高云從滿面憂色,卻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勸著,生怕言語稍有不慎便會惹來主子不快。
“不必了。”弘歷看也不看高云從,料峭的寒風一陣嗚咽,帶走了他唇邊全無一絲波瀾的語調:“回書房。”她手上的傷既已是好透了,他自然沒理由再去瞧她了吧!弘歷回身舉步踏雪而行,所經之處,片片白梅簌簌飄落好似又下起了一場綿白皓雪。可忽地,弘歷腳步忽頓,斂眉凜目望著對院綽綽的金黃厲聲喝道:“誰在那里?”
四周靜默一片,唯有風聲和著他冷冽的嗓音呼呼而過,可弘歷依舊眼尖地瞧見對院綽綽的金黃里分明有人影晃動。他快步朝前撥開礙事的梅枝,觸目所及竟是個女子躬身立在梅樹下,隔著蜜蠟似的嫩黃,她的身量似乎眼熟的很。
女子一見他來,自知躲不過,只好屈膝行禮,口中怯怯地道著萬福:“奴婢青顏給四爺道福,爺康泰。”
“是你?陸青顏?”弘歷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她,抬手虛扶時無意瞧見她左手背上纏著紗布,可他卻只開口問道:“你怎的會在這里?”
青顏謝過后起身,垂手斂眉低目道:“回四爺的話,因著梅福晉屋里的臘梅謝了,玉靈姑娘便打發奴婢往后院來折幾枝新鮮的回去,說是梅福晉睡了午覺起來要看的。奈何奴婢手笨,折了大半日,非但不能折斷梅枝分毫,反倒擾了四爺清凈,還望四爺恕罪。”
“你既是得了差事,我又何必怪罪?”弘歷薄唇輕挑,露出溫潤一笑,他舉步朝前,青顏只覺眼前暗影綽綽,仿佛一不留神便會被這黑暗吞沒。她本能向后步步退去,奈何背后忽而觸抵的堅硬似是在宣告著她已退無可退。感受著弘歷的氣息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青顏不禁螓首低埋瑟縮著雙肩試圖躲避這陣讓人不自在的暗昧,一顆心卻直要自腔子里蹦出來似的怦怦亂跳,她害怕地緊閉雙眸,只覺有一股灼熱的鼻息若有似無地噴上她的面頰,她悚然一驚倒抽了口冷氣,鼻端旋即有苦中帶辛的異香順勢侵入胸膛。青顏止不住渾身的輕顫,恍惚中但覺背后簌簌一動,她忍不住悄然睜眼,卻見弘歷早已錯開身去,手中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剪新折的臘梅。
不及青顏自滿腔的窘迫中回過神來,弘歷卻已開口念道:“晚唐詩人齊己的《早梅》中有‘風遞幽香出’一句,以贊臘梅內蘊幽香,隨風輕輕四溢的風韻,若折下一株用以插瓶,自然香可盈室、沁人肺腑,難怪你家主子閣中總是這樣芬芳。”他微笑著將手中一株濃香撲鼻的黃梅交到青顏手中,旋即狀似無意地側身面向對院皚皚的白梅徑自道:“常聽人說白梅香氣清幽、淡雅宜人,倘若收了白梅上的積雪來烹茶,不止茶湯會比以往醇爽百倍,若白梅再經著熱氣一熏,原本若有似無的香氣更會隨之裊裊散開、幽香撲鼻。如此獨特的嫻雅情致,本以為唯有白梅能夠做到,卻不曾想那最是濃香襲人的素心蠟梅竟也能用花瓣上頭的積雪烹出與白梅一般清冽的茶湯,想來若非因著滿院的黃梅沾染了對過白梅的氣息,那便是青顏姑娘烹茶的手藝高人一等了。”
弘歷嘴邊的笑意未曾淡去分毫,甚至連眼角亦蜿蜒著柔和的笑紋,可青顏仍是一個哆嗦撲跪在地,任憑蝕骨的冰冷刺透她的肌膚,吞噬著她顫抖的靈魂。她哆嗦著唇角,破碎的言語斷續吐露,像極了她背后簌簌抖落的一縷綺黃,四散飄搖:“奴婢不敢欺瞞四爺,當日烹茶的水,用的確是月福晉后院白梅上的積雪。”她探手往袖中摸出個瓷瓶交于弘歷手中,“那日雪水便是收在這只瓷瓶里的。”
弘歷接過瓷瓶,瓶身的粉彩仕女梅花圖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紋樣,那還是他在與宛月成婚的前一日親自往內務府替她挑的,以取“人面桃花相映紅”之意,如此唯美的情致,他怎能忘記?
弘歷心頭一緊,只覺胸口好似有只小貓來回蹭著,酥酥麻麻的,溫熱卻又怪異。而青顏再忍耐不住,心中長久壓抑的委屈、恐懼和無奈頓時猶如決堤的江水朝她洶涌襲來,“那日奴婢去往院中攢雪水,不曾想竟一時貪看雪景誤了差事,情急之下甚至還誤闖了倚清殿驚擾了月福晉。可月福晉心善,非但不曾怪罪奴婢,反倒還賞了奴婢茶喝,甚至在得知緣由后二話不說便將她自個兒多年積攢的雪水贈與奴婢,這才解了奴婢的燃眉之急。”青顏說到動情處,莫不清淚漣漣,再往后說及當日為何沒能說出實情時,她更是幾度哽咽失聲。待得她盡數道盡原委后,她方才勉強止住了淚,可語調中仍帶有些許嗚咽:“奴婢本無意隱瞞,可玉靈姐姐事后警告過奴婢,若這甕雪水的去處叫四爺知道了,定打發了奴婢出宮去。奴婢卑微,不敢輕易忤了玉靈姐姐的意,不然她若當真借故將奴婢打發了出去,奴婢一家老小便全沒了活路了。求四爺可憐可憐奴婢,可否就當全無此事,奴婢且替家人謝過四爺了。”
話音未落,青顏已伏地磕頭連連,弘歷即便再如何心冷,也不免為之動容,何況他既已確定心中所想,又何必再去為難一個丫頭呢?這樣想著,他不免緩和了聲氣,正色道:“你適才所言,我從未聽過。你家主子午睡向來輕淺,你趕緊拿著這株黃梅回屋插瓶去吧!可別再誤了差事。”
青顏聽罷自是狂喜難抑,她接連又朝著弘歷連磕了好幾個頭,口中更是一疊聲地千恩萬謝后方才起身卻行而退。
望著她謹小慎微的背影漸行漸遠,想來那個玉靈狗仗人勢固然可惡,殊不知若非如此,他又豈能這般輕易看透這背后的真相?弘歷不由加重了手上握住瓷瓶的力道,瓷器微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緩緩滲入心田,一如宛月始終冷傲卻又撩人的神色。
自心底涌起的情愫教他心頭莫名一顫,仿佛有人背地里偷偷撥了下琴弦,不曾想卻是琴聲潺潺撞入心扉。隔著滿院蜜蠟似的黃梅望住瓷瓶上婀娜多姿的仕女,那一團淺笑胭紅的面頰似在引誘弘歷輕觸芳澤,可他卻是極力忍住,生怕自己一個不留神,便會抹去那仕女滿臉粲然嫵媚的笑顏,那樣一副心態,儼然如同他此刻不愿深想宛月將積雪贈予青顏的緣由一樣,因為他怕等到一切都參透后,那層朦朧的竊喜也會隨之灰飛煙滅。
是而他告訴自己,無論宛月此舉是真情流露也好,是有意成全旁人也罷,他都不在乎,只因他已認定,宛月的心,就如同這只瓷瓶,無論它中途兜兜轉轉去向何處,終究還是要回到他手中來的。
近年來,宮中實屬多事之秋,自雍正七年朝廷平定了準噶爾部策妄阿刺布坦與噶爾丹策零父子的叛亂后,雍正皇帝的身體便大不如前,加之次年怡親王允祥與孝敬憲皇后的相繼過世,大受打擊的雍正旋即大病了一場,雖說日后經由調理已見大好,可雍正到底年逾不惑,此后便是陸陸續續的病痛不斷,人也變得越發陰郁乖僻了起來,平日里除卻上朝外,其余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批閱奏折上,他甚至曾經有七天七夜不合眼,通宵達旦地在養心殿里批折子的經歷。眼看著他的身子一天天壞下去,身邊親近的人全然束手無策,只能任憑他大把大把地服食丹藥維持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