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惆悵夢余山月斜,孤燈照壁背窗紗。小樓高閣謝娘家。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凍梅花,滿身香霧簇朝霞。
臨窗的矮桌上擺放著一只青花折枝花果紋梅瓶,里頭一株新剪的素心蠟梅開得正艷,片片嫩黃半闔的花萼裹著嬌弱的花蕊挨挨擠擠地堆疊在垂直交錯的枝頭,一看便知是臘梅中最為世珍的“磬口”,常言總道若瓶供一枝磬口梅,香可盈室。可惜梅霜卻是個極愛焚香之人,對氣味濃郁甜膩的香料更是尤為偏愛,此番她正點著上等的月麟香,案間那只青花乳足爐內裊裊飄散而出的撲鼻濃香倒將素心蠟梅原本的清香掩去了大半,加之冬日里免不得要生炭火盆子,那滿屋子說不清的香氣叫這紅籮炭的熱氣一熏,簡直就像要把人悶在爐子里似的透不過起來。
弘歷甫一進門,便被那濃熱的氣息一撲,他不由劍眉微皺,隨侍在側的高云從忙欲舉步替他脫去那礙事的玄狐皮大氅,梅霜眼尖,當即悄然攔下高云從親自上前替弘歷解開頜下的銀色絳子,口中卻是嬌嗔道:“爺也真是,既是要來,怎的也不早些告訴妾身,如此也好讓妾身預先有個準備才是。”輕柔地脫了他的大氅交給玉芝,梅霜若有似無地將她那對吊梢鳳眼就著弘歷的臉上弱柳扶風似地一掃,不過片刻卻又螓首低垂,雙眸盈盈顧盼間,極盡媚態。
“若我一早便說了,還不得把你給累著了?”弘歷眼底全是梅霜難以自抑的喜色。他薄唇帶笑,徑直往窗下的軟榻而去,梅霜順勢去欲搭他的臂彎,卻不想被弘歷不著痕跡地避了開去。一雙纖纖素手就這樣尷尬地懸在半空中,她當即垮下了臉,訕訕地將手縮回身側,垂首跟在弘歷后頭,滿頭琳瑯的珠翠隨著她的腳步在耳旁叮鐺作響,那響聲,猶如夏日里的蟬鳴,爭相嘲笑著她的愚蠢,那一襲家常的桃紅撒花緙絲旗裝穿在她身上本該是嬌俏可人的,奈何此番看來,卻越發襯出了她雙頰一抹窘迫的緋紅。
見弘歷在榻子上坐定,梅霜方才繞到矮桌的另一頭坐下,瓶中的素心蠟梅將弘歷本就俊朗的面容交錯出一絲冷冽的清峻。他分明就坐在她觸手可及的對面不是嗎?可眼前這株蜜蠟似的磬口卻橫在他們中間,生生將彼此隔成了千山萬水的距離。
梅霜喉頭一緊,卻猶自撐著笑顏,她拿開瓷瓶隨手往窗沿上一擱,對著滿桌的精致小點曼聲道:“爺剛下了朝,想必定是餓了,妾身倉促間備下的點心,也不知是不是合爺的胃口。”她將手邊一盤點心推到弘歷面前,嫣然笑道:“這盤蕓豆糕酥松綿軟,入口即化,雖是甜食卻甜而不膩,妾身吃著很是喜愛,爺拿一塊嘗嘗吧!”
弘歷只略看了眼那碟點心,便搖頭道:“前兒才陪皇阿瑪在養心殿用過糕點,這會子正覺甜膩得慌,若是再吃這蕓豆糕,怕是過會子的午飯又要打了水漂了。”他頓了頓,忽地挑眉一笑,“我記得你房里多有好茶,那老君眉更是最最消食解膩的上品,不知我今日可否討得壽眉一盞,以解我腹中之苦?”
弘歷言猶未畢,側旁已是門簾一挑,正是青顏捧了茶進來。
因著前兒已在小廚房里受了責罰,青顏這會子便格外地小心,尤其當她的眼角瞥見隨侍在梅霜身后的玉靈時,更是本能將頭埋進胸前,只顧盯著繡花鞋上的彩蝶紋樣躬身前行,耳邊卻充斥著梅霜嬌嗔的埋怨,自然與其說是埋怨,倒不如說是取媚來得更貼切些:“妾身房里的茶倒比妾身有福得多,能讓爺這般記掛,教妾身好生羨妒呢!”她嬌笑數聲,忽而放柔了語調略含歉意道:“也怪妾身太過想當然耳,總念著爺愛喝蒙頂甘露,便預先叫下人替爺備下了,如此看來,倒是妾身的過失了,還請爺大人大量,莫要怪罪妾身才是。”見青顏已端了茶盞過來,梅霜盈盈立起身子讓道:“爺若不棄,且先喝盞蒙頂甘露潤潤嗓,妾身這就親自烹了老君眉來,望爺稍候。”
弘歷阻攔道:“何必這樣麻煩?怎么說這也是你的一片心意,又何來怪罪一說?”他淺笑著揚手示意梅霜坐下,隨即轉頭吩咐青顏,“把茶端上來吧!”
青顏答應著將兩只白釉描金花卉紋茶盞置于矮桌上,弘歷伸手去接,不曾想兩下里二人的手竟是無意間碰到了一處,青顏慌忙縮了手,指尖殘留的溫熱化成兩朵赤色飛紅于頰,弘歷卻只裝作不知,兀自執盞揭蓋間,一股撲鼻清香沁入心脾,甘露似的茶湯更是碧清微黃。他在心底暗自贊嘆,這烹茶之人若非熟知茶性,又怎能將這最難伺候的蒙頂甘露烹出這等黃中透綠的上好湯色?
將茶盞湊近唇邊淺啜輕嘗,蒙頂茶獨有的香馨瞬間在舌尖徹底綻放,不待咽下茶湯,已然齒頰留香。
抑不住心底的好奇,弘歷終究開口問道:“這茶是誰烹的?”
青顏冷不丁的聽見弘歷如是問,只當是自己烹的茶不好喝,她倉皇屈膝跪地囁嚅道:“回四爺的話,是……是奴婢。”
“哦?”弘歷微瞇著雙眸細細打量著青顏,暗黑的瞳仁里閃過一絲興味的光芒,“我瞧著你年紀不大,倒難得烹得一手好茶,實屬難得。”
青顏聞言不由松了口氣,可面上仍不敢壞了規矩。但瞧她朝弘歷欠了欠身,恭謹道:“四爺過譽了,奴婢手腳粗笨,左不過仰仗著四爺的好茶,才不至讓奴婢出丑罷了。”
弘歷掩不住嘴角一抹笑意,轉頭望住梅霜,贊道:“不愧是你房里的丫頭,看被你調教的,嘴皮子這樣的討巧乖覺。”不待梅霜答話,弘歷又再度調轉視線興味盎然地打量著青顏,他也不叫她起來,只是這樣垂首望著她,就好像在看著一件稀世古董,非要尋出它招人青睞的原因一般。半晌,方才不緊不慢地道:“只是你話雖如是說,可想必你也應當明白,越是好的茶,便越是考驗烹茶者的技術,既如此,你又何必過謙呢?”弘歷話中的贊賞之意已是昭然若揭,可他突地話鋒一轉:“你叫什么名字?”
青顏一愣,訥訥地回道:“奴婢賤名青顏,陸青顏。”
“陸青顏,青顏,青顏,這個名字倒好。”弘歷展顏一笑:“常聽人以‘素手青顏’來形容女子貌美,你果真是人如其名。”
贊美來得太突然,一時倒叫她羞赧得無所適從,更不知該如何作答。可宮中規矩,主子說話,做奴才的不得不答,遂她只好硬著頭皮道了句“四爺謬贊了”,螓首低垂時,四周有幾道寒光齊齊朝她射來,她亦只能裝作不知。
弘歷終究不再多言,只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口中卻只覺那熟悉的濃郁回甜里隱隱繚繞著一股子若有似無的清冷香氣。他復又攢眉淺啜一口,那陣奇異的馥郁就勢順著舌尖絲絲縷縷沁入肺腑,忽地,他神情微頓,烏眸輾轉間已然蹙眉沉思,眉心里的糾結在他如炬的眸心里投下了一抹深不可測的暗影。他恍惚地望住青顏問道:“這盞蒙頂茶倒是奇的很,怎的還有股淡淡的梅花香?這樣的別致,竟也是你的心思嗎?”
青顏腦中驀地浮現出宛月謙和溫婉的笑容,心中一慟,竟有了種說出實情的沖動。心念一起,連帶著說話的語調亦是瑟瑟輕顫:“奴婢哪里懂得這些?都是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