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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福晉?”玉靈提高了音調,兩彎濃眉好似在額間打了個死結。她不由指著青顏咄咄逼問:“好端端的,你往她那兒去做什么?”
青顏自知欺瞞不過,只好將前因后果如實道來,玉靈起初還耐著性子聽著,可越到后來她的臉色越難看,最后索性怒目圓睜地發作了起來:“好個吃里扒外的東西!你算是安的哪門子心?小姐還在這兒呢!你便這般急不可耐地想要另覓高處了嗎?”玉靈怒極反笑,她“嗒”地將瓷瓶撂在身旁的木桌上連連拍掌咬牙道:“好!真真是好極了!平日里光看你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哪知你背地里竟藏著這等心思!若非四爺說話就到,看我不揭了你的皮!回頭得空,我定要回了小姐去!我倒要看看,在小姐跟前你還能剩下多少活頭!”
青顏螓首深埋并不說話,只是心里一陣緊似一陣的難過,好好的一個晌午,玉靈就這般死啊活啊的咒她,好沒意思。不知怎的,她竟在這時突然想到了月福晉身旁的綠蘿,雖說綠蘿姑娘高傲了些,可待人到底不錯,耳房里的那些丫頭仆婦們見著她也是真心的熱絡,哪像玉靈,平日里稍有不順心便拿她們這些粗使丫頭出氣,動輒打罵責罰,日子很是難熬。思及此,她更是將臉埋入胸前,任憑領口上粗糲的刺繡針腳扎著她的肌膚隱隱泛疼。
然而青顏的隱忍落入玉靈眼中,只讓她覺得這丫頭竟是全然不將她放在眼里,玉靈心中氣極,她豁地揚手正欲再給她些教訓,怎奈門邊明暗一晃轉出個人影,倒將她唬了一跳。她本能地縮了縮手,轉頭看去,來人原是玉芝。
甫一進門,玉芝似乎一愣,她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青顏和滿地的狼藉,知道是玉靈又在訓斥丫頭了。她無奈地搖了搖頭,苦著臉埋怨道:“我的好姑奶奶,小姐要你來拿點心,你怎的倒跟這兒訓起了丫頭?”她見玉靈急欲反駁,忙阻斷了她道:“這會子沒工夫理會這些了,四爺身邊的高諳達已派了小廝來傳話,說四爺這會子已過了西六宮,轉眼就到,你且快些與我一同回暖閣里伺候吧!”
玉靈聽罷知道耽擱不得,只得訕訕地放下手,轉而對玉靈說:“我明白了,你先過去吧!我拿了點心速速就來。”
“好。”玉芝點了點頭,腳下已不由朝著門邊移去,嘴上仍是不放心地催促:“你可快些,前兒小姐已經問了,怎的還不見茶水送來。一會兒若是四爺到了還見不到茶,小姐要生氣的。”說完,她也不看青顏,只兀自轉身離去。
眼看著玉芝的身影在雕花排門間迅疾隱沒,玉靈沒來由地焦急起來,這會子別說茶了,就連雪水都還好好端端地躺在瓶子里呢!眼看著四爺就要到了,這可怎么好?她正犯難時,偏生眼角余光又瞥見青顏正一動不動地跪在原地,越發氣得她怒火中燒,也不及細想,她回身飛起一腳便往青顏身上踹,口中更是罵罵咧咧道:“全無心肝的賤蹄子!瞧你惹出來的好事!看我回頭怎么收拾你!”
青顏驀地吃了這么一下,到底撐不住身子一歪。玉靈下腳本就極重,加之那厚重的花盆底子偏又攔腰踹在了正中間,她不由痛得悶哼一聲,旋即趴在地上半天動彈不得,唯有細密的汗珠子爭相沁出額角。
玉靈見青顏蜷在地上半天不動彈,心里到底著了慌,想著莫不要真給她踢出人命來才好,她微微湊上前去探看,幸好那丫頭還有氣,估摸著只是一時半會兒的緩不過勁來罷了!玉靈不禁松了口氣,想來也是她自個兒心虛,不過一個粗使丫頭罷了,若真要出了什么紕漏,反正死無對證,她只一口咬定說是陸青顏自個兒干活不小心摔著了便是,本來嘛,天生的賤命,誰有功夫理會他們的死活?
這樣想著,玉靈便又來了勁頭,只聽她再度吊著嗓子對青顏喝道:“行了!少給我跟那兒裝死!不過這一腳,還能把你給踢死了?別指著你那下賤的把戲能蒙過我去!”她邊說邊對準青顏的繡花鞋底踢了兩腳,“去!去!趕緊起來把這破瓶子里頭的雪水煮沸了,待得晾溫后趕緊烹好茶送暖閣里來,若再有半點差池,仔細你的皮!”兀自叫囂罷了,玉靈便回身匆匆用托盤裝了幾盤點心,而后快步出了廚房,撲將著往暖閣里去了。
一時間,昏暗窄逼的廚房里只剩了青顏瘦削羸弱的身影蜷縮在內,隔著模糊的淚眼,恍惚中,玉靈盛氣凌人的背影已然漸行漸遠,青顏松了口氣,四肢百骸里的疼痛這才敢紛紛四散開來。頰邊有滾燙的熱淚滾落下來滑進嘴角,口中泛起的咸澀滋味,一如她此刻孤苦飄零的心。
青顏試圖挪了挪身子,可每動一下,那種鉆心噬骨的痛楚便會如鬼魅般綿密地貼向她,讓她全然無半點遁逃的余力。然而對于這種難忍的痛楚,她卻又是依戀的,因為只有感覺到疼痛,才能讓她有活著的感覺,也才能逼她認清現實有多殘酷。
強迫自己直起身子抹去腮邊兩行清淚,青顏明白,縱然前路荊棘叢生,她也不能退縮,否則她的命運終將綿薄如柳絮,空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