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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蘿則不以為然,她忍不住嘟囔:“主子自然是好心腸,可依著梅福晉的性子,她未必會領這個情,到時侯什么難聽的話又是她說不出的呢?”
難聽的話她還聽得少嗎?自打與烏喇那拉梅霜同日入府至今,她哪里對自己說過一句好話?除了冷嘲熱諷便是捻酸挖苦,左不過她也就這些本事罷了,難不成還能變出旁的花樣來?依著她的性子,若真能成什么氣候,她的結局也不至常伴青燈古佛孤老終生了。只是這些話她自然不能同綠蘿說,唯有低頭以指尖摩挲著手背上纏著的紗布,并不再說話。
綠蘿見狀卻以為是她方才的話觸到了宛月的心事,連忙話鋒一轉賠笑道:“不過主子也不必太過憂慮,您受傷的這段時日,四爺每日早晚必來探望,若偶爾有著差事不能親自前來,四爺也必定會差了身邊的高諳達來傳話,從未有過間斷,可見四爺心中總是記掛著您的。只是……”綠蘿小心翼翼地瞧著宛月的臉色,斟字酌句地道:“只是四爺一到了晚上便總要回書房,從不歇在這里——自然我暗中跟高諳達也打聽了,據說四爺近來不止不曾歇在咱們這兒,就連福晉那兒都很少去,更別提梅福晉了。”綠蘿忽而眼珠子一轉,笑道:“過會子四爺若來探望,主子何不就此留了四爺,若主子愿意開這個口,四爺定會留下來的。”說著說著,綠蘿已是喜上眉梢,仿佛今夜弘歷已然宿在了這里。一想到平日里在玉靈和玉芝那頭受的閑氣,她的面上又不由添了幾分得意。
而這廂綠蘿說得唾沫星子滿天飛,宛月卻是連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她隨手拿過案上的一本書翻看著,在刷拉刷拉的翻頁聲下,她的嗓音慵懶得近乎縹緲:“你何苦去打聽這些,看人臉色不說,沒的招了人笑話?!彪m說自打上回弘歷當眾將受了傷的她抱回來后,闔府上下的仆從們待她無不是阿諛諂媚極盡討好的,然而綠蘿的這番舉動總免不了惹來旁人說三道四,屆時,若是再有一陣風吹到福晉耳朵里,她便是想清靜都難了。
可宛月的這份淡然在綠蘿看來,卻只是說不出的焦躁,那種感覺,很像是恨鐵不成鋼吧!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綠蘿總覺著主子待四爺似乎并不上心,非但不上心,有的時候甚至是不愿意見到四爺的。她不止一次瞧見,但凡主子與四爺獨處時,她的面上雖是謙恭溫婉的模樣,可只要四爺稍一親近,她便會本能地避開,而四爺卻只權當沒有這回事,仍舊和顏悅色地待她,小心翼翼地生怕她有半點不高興。只是偶爾的,四爺也會露出些許落寞的神色,不過稍縱即逝罷了!
自然綠蘿此番的這些心思,宛月是沒有注意到的,眼下她只管煩心過會子該如何應付弘歷,根本沒工夫理會旁的。她本想看會兒書靜靜心,可眼前這些個密密麻麻筆畫繁瑣的字眼和活似鐵柵欄的縱向排列,只會將她的心思攪得愈發煩亂,再看看那碗被她隨手撂在矮桌上的燕窩,她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距離上回在家禮上受傷至今已過了半月有余,因著太醫初診時曾說她體質陰虛本就不易調養,加之又有些許肺熱癥狀,故而這些日子以來,福晉幾乎天天都要打發人給她送些清熱解表的吃食來,就好比今兒這碗冰糖雪梨燉燕窩吧!也不知福晉是如何曉得她不愛吃梨的,以致這些時日,她總會變著法兒的把梨摻到那些甜糯的湯羹里去,好讓她多少吃一點進去。如今,就瞧著她見天兒的紅棗燉雪梨、川貝雪梨枇杷露刷刷地往下灌,使得她現在但凡一聽到湯羹二字便再沒了食欲,怕是再這樣下去,估摸著非但治不好她的肺熱證,連同厭食癥都要犯了。
其實福晉本不必如此,她的心思,宛月是再清楚不過的了,只是她根本無意爭寵,更無心與她抗衡,她只求能在宮中清清靜靜地了此一生罷了??赡呐逻@樣一點小小的心愿,在那場鬧劇般的家禮過后、在高夫人入宮探望過后、在弘歷每日的關懷備至過后,成為了一種再也無法達成的奢望。
正當她暗自煩亂時,眼角卻是一串珠簾亂晃,在日光下,倒像是湖面上的漣漪,粼粼蕩漾。宛月惘然地側過頭,有團紫褐色的身影赫然撲倒在她面前,口中只管連聲喚著主子。宛月向來不喜底下的奴才慌張浮躁,故她不由嘴角一沉,垂首仔細一看,竟是煙霞。
宛月黛眉輕蹙間,綠蘿已然出言呵斥:“沒規矩的奴才,慌慌張張的做什么!”
煙霞不及喘氣,只跪在地上急道:“主子,熹貴妃娘娘來了?!?
話音剛落,門外已響起了一迭聲的通報,那似海浪般的高喊恍若滾滾巨浪,終要將她整個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