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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月想要說些什么,奈何朱唇才方輕啟,喉頭便有股濃烈的苦澀急涌而至,她忙用手掩住胸口,以平息這陣悲苦,可此舉落入綠蘿眼中,直以為她是累著了,慌忙扶著她的手急急道:“主子,您站在這風口上說了這么會子的話,可別再著了風寒。何況您的腳傷也還沒好利索,咱們還是趕緊回屋吧!想來這個時辰,煙霞已是把藥煎好了的。”
她螓首微點,回身踏出兩步,身后的陸氏早已盈盈跪拜在地,口中恭聲念道:“恭送月福晉。”
宛月聞言不由腳下微頓,她側轉過身,視線往陸氏單薄的身上一繞,烏眸深處瞬時有微波粼粼蕩漾。她輕扯唇角,有一縷細碎的低語喃喃吐露:“這樣冷的天,也怪可憐見兒的。隨我到里頭喝盞茶暖暖身子吧!”陸氏聽罷剛要推辭,她卻已偏轉過頭吩咐綠蘿:“過會子你再順道去暖閣里將我去年攢的那瓶雪水拿出來讓她帶回去便是了。”
綠蘿一聽說宛月要把辛苦攢了整個冬天的雪水就這么輕易送了人,心中很是替她不舍,可她見宛月神情堅決,也不好再說什么,遂只諾諾應著,又揚聲對陸氏道:“月福晉宅心仁厚,方能解了你的燃眉之急,你還不快謝恩嗎?”她居高臨下地睨著陸氏,語氣中自有股掩不住的落寞。
陸氏已然熱淚盈眶,聽得綠蘿如是說,哪里還敢怠慢,她慌忙朝著宛月磕頭連連,更兼一疊聲地道著謝。宛月倒也不再說什么,只柔聲喚了她起來后便扶著綠蘿的手轉身離去。
回到殿中,綠蘿按著宛月的吩咐且帶著陸氏往后邊耳房去了,宛月獨自穿過正殿入得暖閣,才剛繞過前頭那架七扇花梨木紙絹繡八寶紋屏風,迎面便有股子暖意撲將而來。
她因著素來畏寒,倚清殿一過十月便已籠起了炭火盆,這會子時至正月,她閣中的炭火自然燒得更旺些,加之她又是個極愛焚香之人,倚清殿內常年點著的女兒香經著熱氣一熏,整個殿中更是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奇香,聞之恍若置身春日。
只是這會子她才剛從外邊回來,徒然叫這滿殿的熱氣一撲,身上倒似隱隱沁出了一層汗。她不禁抬手解開頸間的絳子,恰巧煙霞正用紅漆木托盤端了藥碗進來,她見宛月身邊并無綠蘿隨侍,免不了心生疑惑。不過這煙霞到底是個性子沉穩的丫頭,她只是不動聲色地擱下手里的托盤,旋即速速躬身迎上前去一邊替宛月脫去大氅搭在臂彎間,一邊又匆匆端了藥來伺候宛月吃下。宛月自往窗下的貴妃榻上一歪,接過煙霞奉上的湯藥仰頭咚咚咚地便往下灌,舌根復又傳來的苦澀怪異難忍,可她卻是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她早已是習慣了不是嗎?
這廂煙霞才伺候著宛月漱了口,那廂綠蘿已端了碗冰糖雪梨燉燕窩羹來,說是福晉特意打發人送來的,還熱乎著呢!宛月見她來了,索性遣退了煙霞,獨留了綠蘿在身邊伺候。
“主子才剛吃了藥,這會子正巧喝些冰糖雪梨燕窩羹來去去嘴里的苦味。”綠蘿雙手捧了只斗彩瓷碗俯身高舉于頂,碗身細膩的白釉在透窗而入的陽光下閃出一抹刺眼的光芒。
宛月避開視線,懶懶地探手接了過去,袖口微落,露出了她手背上薄薄的一層紗布。她執起銀匙湊到唇邊,忽而黛眉輕揚,狀似隨口一問:“陸氏走了嗎?”
綠蘿點頭應道:“已是走了的,按著主子的吩咐,奴婢已把那瓶子雪水給了她。那陸氏感動得不行,臨走前還不住地念著主子的好,還讓奴婢千萬要轉告主子,說來日定會報答主子的恩情。”
宛月淺淺一笑,“不過一瓶子雪水,怎的扯上了恩情這樣隆重。”她舀起一勺燕窩送到嘴里,舌尖化開的甜膩直教她忍不住黛眉輕攏。她向來最不愛吃甜食,就是以前家里燒水鋪蛋,她也從來只吃咸的。
可這碗燕窩好歹也是福晉送的,若不吃,傳出去自然說她高宛月不知好歹,無奈她只好囫圇咽了幾口,恰巧耳畔倒響起了綠蘿刻意壓低的聲響:“主子您也真是的,這樣辛苦攢來的雪水,您自個兒舍不得用,倒白白給了個小丫頭,沒的讓梅福晉做了好人。”
宛月只是笑,她撂下只用了小半碗的燕窩,兀自抽出帕子按了按嘴角后方才慢條斯理地道:“既是雪水,這幾日我再攢了便是。何況陸氏不過奉命行事,我也算不得是給她。左不過我這雪水也是要用來烹茶的,既如此,給誰不是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