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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但瞧弘歷臉色一沉,雖說稍縱即逝不易察覺,可到底還是落入了宛月眼中。她故作不知,亦不吭聲,只別轉過頭望著梅霜,就聽她忽地放低語調,好一副聲情并茂的神情接著道:“也怪妾身這個當姐姐的無用,站得離宛妹妹這樣近,卻沒能照顧好她,想來著實懊惱得很,這不,妾身自毓慶宮回來后心里越發地不落忍,這才想著過來瞧瞧宛妹妹。”她媚眼一轉,不過片刻,已有水汽自眼眶內迷蒙開來,“至于綠蘿所言,純屬誣蔑!妾身此生有幸與宛妹妹一同侍奉四爺,亦是等同于自家姐妹,是妾身的福氣,妾身又豈會如這丫頭所言無端陷害妹妹?此話若是傳了出去,人人皆視我烏喇那拉氏為毒婦,往后妾身還如何在這宮中做人?又如何在諸位姐妹跟前抬起頭來?還望爺念著妾身的清白,替妾身做一回主,還妾身一個公道才是啊……”梅霜說到最后,亦只剩了斷續的嗚咽,寂寂寥寥,徒留一屋的惆悵與悲戚。
弘歷只是靜靜地望著她,只見她蛾眉婉轉,正怯怯地瞧著他,冰晶似的淚珠復又在眼眶內盈盈晃動,那樣一種泫然欲泣的模樣還真會教人無端生出一股子我見猶憐之感。可他弘歷不傻,他自然明白梅霜如此費勁、聲情并茂地跟他說了這大半日,言下之意,一則重申她的清白,再則,即是巴望著能借他之口說出責罰綠蘿之意,如此一來,即便月兒有意袒護,亦是愛莫能助了。
弘歷就這樣一只靜靜地瞧著她,就好似從來都不認識般定定地、一眼不眨地瞧著她。
當初第一眼見她,他只是覺得美,美得就像御花園里的桃花樹,每當早春時節,輕風徐徐拂過,綿綿的紅白粉嫩交相飄落,那樣嬌美、那樣惹眼。
“爛熳芳菲,其色甚媚”。
這是他自幼最愛的詩句,可如今讀來,卻只是枉然。
他本以為,梅霜不過念著自個兒頗有家世,又相貌出眾,難免心高氣傲一些也是有的,可沒曾想她小小年紀,竟藏著這樣重的心思!再看一旁的宛月,那纖纖的身量連單薄的睡袍都撐不起分毫,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弱柳扶風的女子,竟不可一世到連他的愛都可以不屑!
好,好,真是好極了!他弘歷多么有臉,得皇阿瑪親自指婚,于昨日良辰共娶二位側福晉,那樣一種鼓樂齊鳴、人語馬嘶的場面,真可謂占盡了風光,說他是鰲頭獨占享崢嶸亦不為過。
可到頭來,他究竟得到了什么?難道就是一個看似愛他的陰毒女人和一個他愛得發狂的冷漠女人嗎?一股濃烈的凄楚漫過心頭,他突然覺得乏透了,那種自骨子里透出的疲憊就好比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大,最終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教他喘不過氣來。可偏偏梅霜卻獨獨挑在這當口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弘歷躲避不及,低頭看時,那半只袖口已被梅霜緊緊攥進了手心。他攢緊了眉頭看她,就見她只顧兀自抽縮著鼻子又在含混不清地數落著什么,那副哭哭啼啼的樣子卻終究幻化成一團火苗,瞬間點燃了弘歷心底壓抑許久的怒意。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哭了!”弘歷再不顧及,只聽得短促的“嘶啦”一聲,他硬生生地將袖子自梅霜手中抽回,“啪嗒啪嗒”煩躁地拍打著袖口,似乎想要藉此撫平些旁的什么,然而心頭卻越發火燒火燎的直像擱了個炭火盆似的難受。
忍耐,似乎終究到了極限。
也顧不得身旁梅霜驚異的眼神,弘歷眼風掃向凜冽似箭,瞬間齊刷刷地射向她,可嗓音卻出奇的平靜:“梅霜,在這府上,你是怎樣的身份?”
梅霜本能地瑟縮著肩頭,弘歷的樣子讓她害怕,更兼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倒教她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加之心頭不斷泛起的絲絲恐懼愈發讓她無法思考。她本能地絞扭著絲帕,只是覺得指尖滑膩到不行,本想大著膽子多問一句他話中的意思,可瞧弘歷這會兒的模樣,瞪著兩只銅鈴般的眼睛活像要吞了她似的,哪里是好商量的?她不禁倒抽了口冷氣,慌忙將到嘴的問話囫圇吞回肚中,低下頭硬著頭皮囁嚅道:“妾身……妾身自然是爺的側福晉了。”
弘歷冷笑,“你倒還知道自個兒是這府里的主子——可我瞧著你方才竟是都渾忘了的!你是有多大的委屈,竟當著下人的面這般哭哭啼啼的不知收斂,你還有沒有一點當主子的樣子!”他突然拔高音調,直將一旁的宛月也嚇了一跳,那跪在地上的綠蘿就更別提了,自然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的。
暖閣里突然靜得可怕,墻角的陰影悄悄攀上他的側顏,隱得去他的神情,卻抹不掉他額角暴起的青筋。他怒瞪著梅霜,恍若一頭即將沖破牢籠的困獸,危險至極。
梅霜咬牙認命地屏息靜待弘歷發作,只是半晌過后,預計的暴怒并未來臨,取而代之的,竟是幽幽一聲哀嘆,仿佛來自最谷底的悲鳴。
弘歷犀利的眼神一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目光在經過宛月時卻稍稍一頓,他牽起唇角想要開口,可終究還是放棄。視線忽而掠向空中,最后還是落在了綠蘿身上,“至于你——”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想來今日已是第二次責罰她,煩躁之余,語氣亦多了分不屑,“我瞧著你是越發膽大了,前兒才剛發落了你,這會子卻又明目張膽地沖撞梅福晉,小小一介侍女,竟狂妄到了如此地步,若非月兒病著,近來身邊缺不得人,即是將你打發去辛者庫亦是輕的!”綠蘿唯唯諾諾,眼瞧著自個兒是難逃此劫了,卻聽弘歷突然話鋒一轉:“可你是福晉特意挑來侍奉月兒的,我多少得顧忌著她的顏面。這是最后一回,你且好生伺候著你家主子,若再敢輕狂,決不輕饒!”
綠蘿沒曾想自個兒竟可死里逃生,遂連連磕頭謝恩,弘歷揚手截斷:“只是有錯當罰,既犯了錯,必是要罰的。來人——”
“在!”門外侍從聽令入得閣內,為著避嫌,遂只在簾外候著。
“傳令下去,倚清殿侍女綠蘿,狂妄無禮,目無尊卑,理應發往辛者庫服役,但念其護住心切且事出有因,著罰俸三月,以此為戒。”他雖一口氣說完,可不論梅霜亦或是宛月的神情都不曾逃過他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