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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眸剎那掠過一抹意味深長的光點,只是轉瞬即逝。
侍從自答應著卻行而退,而綠蘿含混嗚咽的謝恩聲縈縈纏繞在耳畔,漸漸變成了嗡嗡的鳴響,潛入他腦中,攪得他腦門子生生的疼,他以指尖不住揉著睛明穴,可疼痛非但不曾緩解,反倒愈加讓他心煩意亂了起來。
“行了行了。”他終究煩躁地擺了擺手,“本想躲個清凈,來了倚清殿竟也清凈不得,罷了罷了!高云從——”
“奴才在……”
未待高云從站穩腳跟,他已粗魯地撥開面前琳瑯晶瑩的珠簾,疾如旋風般地自他眼前晃過,“回書房!”他推開門拂袖而去,且聽“嘭”地一聲巨響過后,閣中靜得出奇,只剩下交錯晃蕩的珠簾,窸窸窣窣的輕微碰撞溜進心底,攪得人心煩意亂。
屋內三人各懷心事,尤以梅霜更甚。她望著弘歷離去的方向,久久不曾移開視線。門邊掀開的一條縫隙夾著夕陽既在平滑冰冷的地面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暈黃,也在她閃爍的眸心洇開了一汪淺淺的迷蒙。
這個人,便是她心心念念傾慕迷戀的四阿哥啊!那是她決定用盡一生拼命去愛的男子,是她決定傾其所有竭力去戀的男子。
曾以為,絕色如她,必能輕易占據他的心;曾以為,毓秀如她,必能輕易博得他青眼有加;曾以為,她在人前那般地抓尖要強,即便兩者皆不能得,總還能留得些許的關注。只是如今,除了高宛月,他的眼中,還容得下旁人嗎?
嘴角堆砌的苦笑模糊了眼前的夕陽,心底的酸澀慢慢浸沒眼底,洇開了滿屋的迷蒙,梅霜只覺身上的氣力被一絲絲抽干剝盡,唯剩了一具空殼,沒了生氣。
“小姐——”試探的一聲輕喚帶進了玉芝沉靜如水的臉龐,只雙頰兩團緋色泄露了些許憂色。
她本就因梅霜進去多時而心下焦急,正暗自懊惱沒跟著同去,便見著四阿哥黑著一張臉從暖閣內出來,未及給他蹲福問安,那爺已一陣風似地自她身邊掠了過去,她只覺不妙,本想悄沒聲兒地跟高云從打聽打聽,可誰知他只顧著弓身疾步跟在四阿哥身后,似乎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這樣冷的天,他壓著帽檐的額頭上竟隱約沁著汗珠子,想必適才閣中定是起了爭執。
她只是擔心得緊,待四阿哥與高云從走遠后,她這才慌忙快步行至暖閣,可終究礙著身份不敢亂闖,唯有探了半個身子,也就是那么一聲輕喚,終是聚攏了梅霜越發渙散沉淪的思緒。
梅霜定睛一瞧竟是玉芝,顯然一怔,落日余暉下,珠簾那頭的玉芝竟是疊影重重。
她吃力地挪動著腳步,腳下的花盆鞋一如灌了鉛般沉重,仿佛每走一步,都是最艱難的跋涉。
倚清殿,原不是她該來的地界,可她只是不服,只是不服……
一旁的宮女替她打起簾子,玉芝急欲上前攙扶,卻不想被一把甩開。她顧不得旁的,只匆匆給宛月行禮告退,待回頭時,卻見梅霜已昂揚著頭,一步一步行至門邊,拾級而下。那橙黃的斜陽躲在兩幢黃色琉璃瓦間,擠出一瀉金輝紛紛灑落,連同她的身影亦變得虛幻而又縹緲。
當天邊最后一抹暗紅也漸次隱去,濃稠的夜幕便恍若一張黑絲絨布,密密地罩在頭頂,亦不放過僅存的一線光亮。
紅木圓桌上新燃的燭火在燈罩內輕輕一晃,兩抹剪影順勢躍然于墻,“咝……”只聽隱忍的一聲抽氣,惹得靠近頰邊的柔荑略一瑟縮。
“忍一忍,就快好了。”宛月一邊溫言安慰,一邊將煮熟的雞蛋換到另一只手,復又敷上綠蘿的側臉輕輕按壓滾動,手勢溫柔得幾近不覺。綠蘿含淚哽咽著:“主子,您歇一歇吧!奴婢不覺著疼了。”
“你這傷若不趕緊處理,明兒你可就沒法兒當差了。”倚清殿的暖閣里此番只剩了宛月同綠蘿主仆二人,這會子宛月似乎只顧專注于綠蘿臉上的傷,那隆起的半個面頰泛著沉沉的暗紫,似在埋怨她下手狠毒。她心下一悸,只覺手中的雞蛋滑膩膩地幾乎拿捏不住。她本能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煮熟的雞蛋本就燙熱,此刻只是灼灼地燙著指尖,一如千萬只小蟲齊齊嚙咬著她的肌膚,那幽幽的呢喃順勢幡然吐露:“綠蘿,對不住……”
綠蘿明顯一怔,隨即,如同被魘住般,她赫然自圓凳上一躍而起,電光火石間,她已撲跪在宛月面前滿口嗚咽地道:“主子……萬萬使不得!您……您這不是要折煞奴婢嗎……”綠蘿又急又怕,心中只是惴惴不安,連同說話的音兒都變了。
“好好的,你這又是怎么了?有什么話,起來好好說。”宛月黛眉微蹙,伸手欲扶了綠蘿起來,奈何這丫頭犟得很,加之她手上纏著紗布,越發的使不上力來。她嘆了口氣,“你愿跪,那便跪著吧!”
“主子……”綠蘿終是揚起臉,眼淚順著臉龐走珠似的滾落,“奴婢是主子的人,您如何責罰奴婢都是應該,奴婢又怎當得起您這聲對不住……
宛月神色一黯,“宮里的規矩,打人不打臉,可我今兒卻當著那樣多的人打了你,這便是給了你莫大的欺負了。不僅如此,我還要攆了你去辛者庫,如此,你也不怪我嗎?”
“主子這樣說就太外道了。”綠蘿隨手抹了抹滿臉的淚痕,“奴婢心里明白,主子這樣做,全是一心為了奴婢,這個道理,奴婢懂得。是奴婢自個兒不懂規矩,讓主子為難了,該說對不住的……原是奴婢……若非主子有意責罰在先,怕是這會子奴婢早已被打發往辛者庫去了。”
宛月沒曾想綠蘿竟是這樣一個明白人,不禁心下一酸,她果真不曾瞧錯了人。見綠蘿仍是淚水漣漣的模樣,本想開口說些勸慰的話,可話到嘴邊,喉頭竟似梗著硬物般發不出半點聲響。半晌,終得一句:“你能這樣想,那便是極好的。”她探手替綠蘿拭去頰邊掛著的淚痕,柔聲道:“女孩子家的,就怕臉上留了傷,來,趕緊起來,我再替你揉一揉。”
說話間宛月便欲扶她起來,綠蘿卻只越發低垂了頭,且聽她哽著嗓子喚了聲“主子”,而后終究抑不住地抽噎道:“奴婢真是無用,盡給您添亂,光今兒個,奴婢就給您添了這樣多的麻煩,您非但半句責罰都沒有,反倒挺身相救,這會子更親自給奴婢療傷。奴婢是何身份,怎擔得起您這般抬舉?您待奴婢這樣好,這讓奴婢如何來還您這份恩情啊……”想到方才弘歷出門時的臉色,綠蘿便愈發懊惱地泣不成聲。
宛月取了襟前的帕子替她擦著淚,說:“你前兒不也說了,你是我的人,既如此,我待你好,亦是應當,你若真心想還我的恩情,那便忠心跟了我,這即是對我最好的回報了。”說完,宛月再不顧其它,抬手扯著綠蘿的腕子便將她拉回圓凳上坐定,瞧著她滿面淚痕的模樣,心下又酸又澀,只得隨口打趣道:“好了好了,瞧你,都哭得跟那淚人似的,你臉上本就有傷,這會子再添了淚珠子,若叫旁人瞧了,莫不成了醉吟先生筆下‘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的楊貴妃了?”言罷,宛月掩嘴一笑,眼角眉梢盡是促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