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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月思忖片刻,便答:“并不是太好,每日至多不過睡上三四個時辰,有時常常夜不能寐,好容易睡著了,可若有什么響動必會驚醒,如此便再睡不著了。”自從她莫名其妙來了清朝后就沒踏踏實實睡過一個安穩覺,尤其又發生了這許多事,加之她本就是個心思極重的人,可想而知她夜里怎能睡得好?
“敢問月福晉每日一般幾時就寢?”
“這個不好說,早些的話三更不到,晚些的話也要過了四更才睡。”
“月福晉睡得可有些晚呢!”朱太醫眉頭輕攏,似乎對宛月的這一作息頗為不滿,“那么如若四更才睡時,是否能確保一躺下便可入睡?”
“基本不能。”這便是令宛月最頭疼的地方了,“因著我也知道自己個兒不易入睡,故而時常有意睡得晚些,另做些針線活計或看些書來讓自己疲倦,可每每困倦時躺倒榻子上卻又睡意全無,如此輾轉反側直到天明也是有的。”
朱太醫對此似乎并不奇怪,又問:“月福晉是否時常夜里多夢?”
“的確如此。”宛月頷首附和,“有時半夜醒來渾身是汗,可手腳卻又是冰涼的。”
朱太醫略一沉吟,又道:“那飲食方面如何?胃口怎樣?”
“胃口也是時好時壞,夏天常常吃不了幾口,冬日里倒還好些,不過也就比平日多進幾口米飯罷了。”她是南方人,吃慣了細膩甜淡的口感,宮里雖說菜式精致,可到底逃不開北方人濃油味重的特色,有好幾回一道菜才剛端上桌,一見那菜全浮在油膩膩的湯汁里,她便胃口全無。
“到了冬日里,月福晉是否時常被手腳冰冷所困?”
面對他一個接一個的連環問,宛月只覺云里霧里的搞不清楚狀況,不就是燙了手扭了腳嗎?犯得著如此這般興師動眾地望聞問切嗎?忍不住抬眼眼望了望朱太醫,就見他一手搭在她的脈搏上,神色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狹長的單眼皮內,一對瞳仁似如巫蠱,讓她不得不答:“不錯,但凡入了冬,我的手腳便終日冰涼,尤其到了晚飯后,手腳冰涼不說,背后更有絲絲寒意襲來,恨不能早早進到被褥子里才好。”這個怕冷畏寒的毛病可不是到了清朝才有的,自打出了娘胎,她便是這把虛弱底子,以前在現代好歹有個空調暖寶寶什么的,眼下她也不指望了,既然當了主子,往后能給個手爐便是了。
朱太醫自此便不再說話,只是越發專心地替她號著脈,臉上則漸漸露出憂色。弘歷見狀不禁傾身問:“怎么?有什么問題嗎?”
“這個……”朱太醫面露難色,宛月本不覺得什么,這會子經他這么一弄倒也緊張了起來。
弘歷是個急性子,尤其受不住旁人說話吞吞吐吐的,見此光景,他迅疾前行幾步攢眉催促:“朱太醫,有什么話,還請直說。”
“嗻。”朱太醫無奈嘆了口氣,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宛月一眼,方才試探地問道:“聽聞數月前,月福晉曾有過一次小產,不知過后可有好生調養過身子?”
宛月心頭一顫,小產過后她終日精神抑郁,雖說綠蘿每日皆會侍奉湯藥,可她到底沒那個心思,許多時候她甚至會吩咐綠蘿將藥偷偷倒了。如此說來,她總共連藥都沒喝過幾口,又何來的調養?
星眸自眼眶內悄然一轉,綠蘿心虛的模樣兀自倒映在她琉璃般的瞳仁深處,倒讓她無端鎮定不少,但瞧宛月嫣然一笑,眉宇間恍若繁花綻放,“調養自然是有的,只是小產至今不過數月,尚未覺出什么成效。”
真是個聰明的女子!朱太醫在心中暗自贊嘆,他斟字酌句緩緩道來:“不錯,將息調養本就是極費工夫之事,況且月福晉的脈象微弱沉細,實屬陰虛體質且有輕微的肺熱癥狀,調養起來極為不易,加之月福晉年前小產過后氣血大傷,頭胎小產本就對身子損傷極大,如若悉心調養也至多不過補回個七八成,若說完全恢復,怕是沒個三五年出不了成效。可是——”朱太醫驀地話鋒一轉:“即便如此,就算不能立見成效,也不至如月福晉此刻這般絲毫不見起色。恕微臣直言,依微臣看,月福晉自小產過后非但沒能好好調養,反倒常常憂思勞神。月福晉的體質本就不易調養,如此傷神則更易導致心神失養、陰血暗耗,這便是側福晉為何近來時常失眠多夢胃口不佳之故。”
宛月才欲說話,卻聽耳畔驟然一喝猶如驚雷炸響,直將她嚇了一跳,“沒用的奴才!”綠蘿立時嚇得渾身一哆嗦,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劈頭蓋臉的怒喝恍若化為驚濤巨浪,只一瞬間便能將渺小的她整個卷走。“叫你好生伺候著,你卻弄出這許多事情來,你成日里的盡引著你家主子想的哪門子爛烏東西!有你這樣的奴才在身旁,主子豈不跟著遭罪?既如此蠢笨,留著何用!來人——”
“在!”
“將這賤婢拖去慎行司重打四十大板,行刑后立刻發往辛者庫服苦役!”
兩名壯實的戈什哈高亢地答了一聲“嗻”,隨即一左一右分站在綠蘿身側不由分說地架起她就往外拖,且聽綠蘿口中只是含混不清地哭喊著:“四爺饒命……四爺饒命……主子……主子救救奴婢……”
宛月哪里看得下去,顧不得手上的疼痛,她一手緊緊扣住貴妃榻的扶手探出身子高喊:“且慢!”顫抖的嗓音嚶然有聲,擲向空中,揚起了滿屋的肅靜。那兩名駕著綠蘿的戈什哈怔立當場,他倆怯怯地望向弘歷,但瞧他卻未置可否一派可有可無之色,倒教他們一時沒了主意,礙著宛月到底是她的主子,他們只得姑且松了手,綠蘿旋即如同一口麻袋般無力地跪坐在地,好不狼狽。
瞧著綠蘿嚇得簌簌發抖淚流滿面的樣子,宛月只覺心疼,她不過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且不說去辛者庫服役,光是先前的一頓板子便是熬不過去的,四十大板?還重打?開什么玩笑!就是個再魁梧不過的男人,二十板下去不死也得殘了,何況是綠蘿?就這么副小身子骨,一板子下去,小半條命可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