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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香閨思寂寥,漏迢迢。鴛帷羅幌麝煙銷,燭光搖。
正憶玉郎游蕩去,無尋處。更聞簾外雨瀟瀟,滴芭蕉。
富察慕云扶著貼身使女的手施施然而來,只一身家常打扮的她沉靜而又淡雅,發間寥寥幾支朱釵倒襯出了她的素凈。眾人皆向她請安道福,宛月遵著規矩自然也掙扎著要起身,慕云見狀連忙阻攔:“宛妹妹快別起來,你受了傷,這會子就不用拘這些個虛禮了。”
宛月恭聲道謝,慕云讓眾人起身,旋即側身給弘歷問了安,弘歷抬手虛扶,只淡淡的道:“你怎么來了?”
慕云神情微頓,轉瞬,便又恢復了一貫的和順,“妾身聽聞宛妹妹受了傷,心下著實擔心得緊,是而忍不住過來瞧瞧——聽他們說妹妹是被茶水燙著了,怎的?要不要緊?”清眸在眼眶內嬌柔一轉,視線已觸及宛月紫紅腫脹的手,慕云不禁倒吸了口冷氣,她用帕子掩著小嘴,奈何一串驚呼已溢出唇角:“老天!怎的傷成了這樣?”一轉頭,恰見朱太醫躬身立在一旁,忙問:“朱太醫,你來得正好,月福晉的傷究竟嚴不嚴重?”
“福晉莫要焦急,月福晉的傷并無大礙。”
弘歷忍不住從旁催促:“既無大礙,你便快些替她上藥吧——只是我確也覺著奇怪,為何只這么些工夫,她的手便腫成了這樣?”只要一想到那滾燙的水全都打翻在了宛月的手上,弘歷便覺心痛不已。
朱太醫領命立即拿了藥箱半跪在宛月面前一邊小心地替她處理著傷口,一邊恭謹回話,“回四爺的話,因燙傷所致的肌膚紅腫起水泡本是情理中事,好在適才微臣在來的路上已聽高公公說了,月福晉初被燙傷時已用涼水處理過,過后又用手巾包裹,這才使得傷口并無感染跡象,所以眼下只消用治燙傷的膏藥便可痊愈。”他取出一只小盒,“這是專治燙傷的膏藥,涂抹傷處時許是會有些疼痛,且請月福晉稍加忍耐。”
宛月微微頷首,任由朱太醫將盒中半透明的膏藥涂在自己的手背上,瞬時,火辣辣的灼痛自手背蔓延開去,惹得眸中迷迷蒙蒙的聚起了一層霧氣,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下意識地咬住下唇,希冀這場難捱的痛楚快些過去。
“忍一忍,就快好了。”耳畔縈繞的嗓音時遠時近好不真切,那熟悉的低沉仿佛遙不可及,又好似觸手可探,她眨了眨朦朧的淚眼試圖抓住這聲音的來源,可就在此時,她只覺頰邊一熱,整個臉便毫無抵抗力地埋進了一具溫暖的身軀里,鼻端只覺隱隱飄來奇異的微苦混合著淡淡的清涼,那是甘松香獨特的氣息。
是弘歷嗎?應該是的,除了他,再不會有人如此偏愛甘松香了。可她總是不能習慣這股奇異的味道,不是因著它的味苦而辛,而是那沖入鼻端后霸占胸腔的清涼感會讓她想到薄荷。她討厭薄荷,甚至到了排斥的地步,所以在現代,她從來不吃口香糖。
只是此刻,許是她痛糊涂了,當那收尾一縷淡淡的清涼侵入胸膛的時候,她非但并無排斥,甚至還深吸口氣,任憑那苦中帶辛的清涼感傳遍全身,她下意識地將臉更深地埋入弘歷溫暖的身軀里,讓綢緞的衣料摩挲著她的側臉,那感覺,就好比小時候,冬夜里的她總愛蒙著被子睡覺,只露了小半個腦袋在外面,靜靜地聽著窗外呼嘯的寒風,享受著暖暖的被面拂上臉頰的暖意悄然入睡,那種感受,真是一種說不出的溫馨。
可她的這個無意識的舉動,卻惹得那具溫暖的身子微微一震,恰如悶雷轟然炸響,宛月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個兒這副樣子,竟與當眾跟弘歷調情無異!濃烈的羞愧感沒頂而至,兩朵緋紅攸地染上雙頰,腦后仿佛有寒光逼射過來,止不住打了個激靈,她本能地掙動了下身子試圖自這份難耐的窒悶中抽離,奈何弘歷似乎早已料到,他突地收緊了手頭的力道,鐵鉗般的雙手箍得她又緊又密,讓她掙不開,亦是逃不脫。霸道炙熱的鼻息順勢噴灑在她頭頂,他的氣息強悍地侵占著她脆弱的靈魂,毫不留情地將她殘存的最后一絲意志吞噬殆盡。
無力地任由他將她緊密包圍,她知道,在他面前,一切的抗拒都是徒勞,除卻順從,她無路可走。
只是,心底的那陣怪異之感為何復又襲來?有一瞬間,似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她極力想要抓住,可奈何終究不過曇花一現,再也無可遁形。隱隱的,似有一股不安悄然滑過心頭,直覺告訴她,她不該再去想了,更不該再去探尋了,可她就是抵不住心中的疑惑,就好比玩火的孩子,明知危險,卻總貪戀著玩火的刺激,不到被火所傷,他永遠不知道火苗的猙獰。
如此這般恍恍惚惚中,雙手的膏藥倒是都上完了,適才折磨著她的灼痛漸漸散去。朱太醫復又自藥箱內取出一只小瓷瓶,拔掉頂端的紅結頂倒了些白色粉末在患處,隨后小心翼翼地將紗布自她指間層層繞過,最終在手腕處打了個結,弘歷也終在此時放開了她。不由地松了口氣,只聽朱太醫道:“月福晉的燙傷已無大礙,只消每日早晚按時換藥即可。”朱太醫將手中的小盒與瓷瓶交予綠蘿,“這兩樣分別是桐子油和消炎藥粉,姑娘千萬記得要先用桐子油。還有,這幾日,月福晉的傷處不可落水,飲食上也要盡量清淡些,切不可食用魚蝦葷腥等熱性食物,如此好生將養,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慕云仍是不放心,“好生將養不難,只是不知可會留下疤痕?”
“福晉請寬心。”朱太醫低頭含笑,“月福晉的傷看似嚴重,不過好在前期處理得當,故而并未傷及肌理,所以并不會留下疤痕,若能在將養期間多食清涼解表之物,則更有益恢復。”
“阿彌陀佛,可算是放下心來了,好好的小女子家,真要落了疤痕可如何是好。”富察慕云對著宛月溫婉一笑,那笑容,一如春風拂面,和煦舒心,“好妹妹,這回讓你受苦了,好在總算是虛驚一場,過了這場小災難,往后在府里的日子便都是順順利利的了。”
“多謝姐姐吉言。”嘴角一絲無懈可擊的恭順淺笑倒無端牽起了心底的苦澀。她以為今兒的小災難因何而起?只要對門那位小姑奶奶一日不放過她,那這往后還指不定怎么七災八難的呢!再說眼前這位看似賢淑完美的嫡福晉又豈是可以輕視的?適才自個兒當眾靠在弘歷懷里的時候,她敢說她連半點嫉恨都無嗎?但凡是個女人,哪怕身處封建社會,面對妻妾成群的夫君,她們心里總不是滋味,要不然,她富察慕云也不會目露寒光地盯著她的后腦勺瞧了。天地良心,她多么想告訴這位尊貴的嫡福晉,她對弘歷,是半點心思也無的,若她知道這一點,不知未來的日子里,她是不是能多少護著自己一點呢?
才這般想著,卻又聽弘歷對朱太醫道:“前兒她摔著時扭了腳,你且替她瞧瞧,順帶再給她把個脈吧!”
宛月聽罷連忙拒絕,“不用費事了,我……”眼角的余光卻猛地感到有束冰冷的寒光直直朝她射來,宛月不禁瑟縮了下肩頭,話鋒一轉,“好吧!那就勞煩朱太醫了。”她暗自在心里撇了撇嘴,眼珠子長得黑了不起嗎?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杰,不就是讓個破太醫瞧個腳嘛!瞧就是了!
將二人的神態悉數納入眼底的朱太醫只覺暗暗好笑,可他又不敢掛在臉上,無奈只得低頭作勢查看宛月腳腕上的傷。過不多時,朱太醫便起身面露欣慰之色,“側福晉的腳腕只是扭傷,不妨事的。”他兀自在藥箱內摸索了一番,隨后取出一只小藥瓶,“微臣這里有瓶紅花油,還請綠蘿姑娘每日臨睡前堅持替月福晉抹上并稍加按摩即可,如此不出數日便可痊愈。”
綠蘿自答應著接過了紅花油,弘歷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眼風一掃,綠蘿立時會意,她伶俐地將手中的帕子往宛月纖細似白蓮藕的手腕上一蓋,旋即搬過一只紅木圓凳拱手一讓:“朱太醫請。”
朱太醫含笑謝過,輕撩袍角沿著圓凳邊緣坐下,繼而拿了塊絲絨手墊輕輕墊于宛月手背下,指按寸口斂眉細診,良久,他方才微微仰首問道:“月福晉近來睡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