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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回廊上這樣大的動靜,饒是在前頭聽戲的皇帝和皇后也被驚動了。其實這事本犯不著雍正親自過問,本來嘛,皇子打架拌嘴也是常有的,只是今兒的事著實蹊蹺,前兒養心殿總管太監高勿庸來報說弘歷和弘皙為著個宮女在廊下打了起來,那宮女為了勸說還見了紅,這會子正移往暢音閣偏殿里屋讓太醫治著呢!雍正聽罷自然覺得事有蹊蹺,弘歷和弘皙向來和睦,且都不是愛惹事的,何故今日竟會這般不知體面?
如此,他便再沒了聽戲的興致,他吩咐高勿庸切莫走漏了消息,隨后又對席上的宗室貴胄說了些吉祥勉勵的話后便推說自個兒乏了,讓他們且聽著戲,便同皇后緊趕著出來了。
這會子雍正才方踏足偏殿,烏壓壓的隨從儀仗便將這偌大的庭院擠得緊逼不堪。因著要避諱血房,又怕這污濁之氣沖撞了主子,故帝后二人被直接讓到了正屋休息。屋里寥寥點著幾根蠟燭,雍正端坐其中,面色隱沒在明滅交替的燭火下,盈盈晃動著沉水之氣,油光水亮的黃花梨太師椅更將他那不怒而威的氣勢推向了遙不可及的最巔峰。
而近旁,一早便被讓到正屋的弘歷一見皇父擺駕前來,自然不敢有片刻的耽擱,他緊趕著挪到雍正跟前撩起皺巴巴的袍角打了個千,“兒臣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萬安。”弘歷垂首瞧著地面,幽暗的光影卻掩不住他已然腫起的大半個側臉和嘴角垂掛的血絲,
雍正緊抿薄唇,他也不叫弘歷起來,就這樣不發一語地讓他跪著,弘歷心里瘆得慌,卻也只能將頭埋得更低些,無奈那貼身的襯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透的了。
屋里靜悄悄的,偶有燭花爆破的嗶啵聲響,卻是空靈得似能聽得到回音,里屋雖不時會傳來幾串沉沉人聲,可到底不過杯水車薪,終究解不了這團惱人的窒悶。
“弘皙呢?”
雍正沉沉一問,弘皙身旁的小廝劉喜渾身一個激靈跪倒在地,“回皇上,王爺正在西稍間更衣,稍后便回。”
“更衣?”雍正劍眉輕挑,視線往弘歷身上繞過,卻見弘歷上身本該挺括服帖的滾邊琵琶襟馬褂的領口處竟被扯壞了一角,殘破的布料正了無生氣地垂在他肩頭,一如無精打采的他。若說要更衣,也該是弘歷才是。
“是。”劉喜拭去額角的冷汗應聲回話,只要一想到前兒的情形,他便渾身發顫,“前兒王爺抱了宛月姑娘進來的時候,奴才便瞧見王爺的手上全是血,就連袍子上也沾著了血跡,當時可把奴才急壞了,以為是王爺受了傷,可還沒等奴才說話,王爺便打發奴才趕緊上太醫院將今晚當值的太醫全都找來給姑娘瞧病,奴才從未瞧見王爺這樣著急過,自然不敢耽擱,可待奴才帶著太醫回來時,卻見王爺仍舊陪在姑娘床邊,手也沒有洗,衣裳也沒有換,若不是為著要避諱,王爺是無論如何都不肯離了姑娘半步的,這不,奴才前兒見王爺好不容易從里頭出來了,這才……”
“好了劉喜,你去瞧瞧你家王爺好了沒有,順帶告訴他皇上來了,且在正屋里等著他呢!”皇后如水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自弘歷身上收回,她突地出言打斷了劉喜,滿臉的雍容笑意里竟看不出任何破綻。
劉喜答應著起身,卻行而退,他恍惚意識到四周的情形有些不對。他在心里暗自吐了吐舌頭,還是主子說得對,他就老改不掉這說話不著調的壞毛病,難怪一樣是打小跟著主子的,常軒就總能貼身跟著主子,而他卻不能。
眼看著劉喜疾步去了西稍間,皇后這才側過身子,將案間的茶盞遞到皇帝跟前,“皇上,且喝口茶定定神吧!”雍正接過茶碗兀自啜了一口,皇后見他臉色還算和緩,便柔聲勸道:“這大晚上的,皇上就讓弘歷先起來吧!有什么事回頭再問,您看呢?”
見雍正未置可否,皇后眼波流轉間,弘歷已是會意,他朗聲謝過皇帝后即刻起身,只他才方站直身子,卻聽得殿外傳來太監高亢悠揚的嗓音:“熹貴妃駕到——”
屋內眾人除卻帝后二人外無不再一次烏壓壓跪了一地,弘歷不料此事竟連自己的生母都驚動了,訝然之余,卻也多了份安心。他抬頭將烏沉沉的視線投射到門邊,但瞧一襲盛裝的額娘被一大群宮人簇擁著,背后濃黑的夜掩不去她獨有的溫婉與嫻靜,她踏進屋內,只將視線淡淡往他身上掃過后便徑直由宮人攙扶著往里走去。
“臣妾恭請皇上皇后圣安。”熹貴妃恭恭敬敬行了禮,謙卑的姿態依然明白地彰顯了她貴妃的尊榮。
雍正見了她倒并不覺意外,他端起茶盞低頭撇著茶葉沫子,狀似不解地問道:“前頭戲還唱著,你怎的往這兒來了?且起來坐著說話吧!”
“臣妾不敢,臣妾此番特來向皇上請罪,愧不敢坐。”熹貴妃斂眉低目,發間的步搖璀璨生輝,“前兒臣妾在席間偶然聽聞弘歷與理郡王之事,心中驚怒,便再無心于席間多待,只求能盡快趕來向皇上請罪。臣妾無能,沒能教導好弘歷,這大好的中秋夜,倒任由他白白掃了皇上皇后的興致,還請皇上治臣妾教子無方之罪。”說完,她便俯身磕了個頭,雖說是請罪,可字字句句莫不是含嬌細語,直說得人心都軟了。
這熹貴妃是雍正還是皇子時便在潛邸伺候著的人了,如今雖說已至中年,可眉眼間卻仍清晰可辨當年風采。宮中佳麗萬千,自然不乏仙姿玉貌端麗冠絕之人,莫說旁的,就單說皇后,那便是極美的,可與皇后的美相比,熹貴妃的美貌卻又更添了一份與世無爭的超然于灑脫,盡管她這會子正滿臉的不安,但就算是愁容滿面,卻仍是人面桃花,情致兩饒。
“事情的始末尚未知曉,這會子便說治不治罪的話不免為時過早,況且此事即便弘歷有錯,又與你何干?地上涼,快別跪著了,趕緊起來坐吧!你們也都起來吧!”
正說著,門邊人影晃動,卻是弘皙翩然而至。他已然換上了干凈的長袍,淺蔥色的琵琶襟馬褂穿著倒還精神,只他的臉色鐵青晦暗。他踏入正屋,見了眾人,不免微微愕然,前兒劉喜來告訴他說皇上皇后來了,卻不曾想熹貴妃也在,他不動聲色,只上前恭恭敬敬伏地打了個千并依次向眾人道過萬福,一旁的弘歷見了他雖說心里有氣,可皇帝面前,他自然不敢失了禮數,即便不情愿,他也只好朝著弘皙躬身作揖,只不過起身時,他又惡狠狠地瞪了弘皙一眼便是了。
弘皙因滿心記掛著宛月,自然沒心思理會弘歷,就見他心神不寧的立在一旁不時朝里間張望,影影綽綽的,他似乎瞧見太醫的身影交錯穿梭,偶爾的,更有幾聲低弱的低嘆隔著帳幔幽幽傳來,注入他心底,直燃起了火燒火燎的焦急。恰巧此時,有個宮女端著個銅盆自里間出來,弘皙也顧不得旁的,連忙搶上前去擋在她跟前劈頭蓋臉便是一句:“她怎樣了?”
那宮女突地經他這么一嚇,自是慌得險些摔了手中的銅盆,待她穩住心神發現是弘皙,忙著便要向他行禮,弘皙哪里還等得,只急躁地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現下也別鬧這些虛的了,你且快些告訴我,宛月這會子究竟是個什么情形?”
“這……”小宮女許是全然被弘皙的模樣震懾了,一想到里頭的情形,她竟是杵在那里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