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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歷,河道的差事,朕便交由你來辦,弘時,你四弟年紀(jì)小,又是第一回辦這樣的差事,你從旁好生幫襯著,有什么難處徑直來同朕說,朕定會替你們周旋。”雍正的嗓音隔空傳來,那聽似嚴(yán)厲的語調(diào)實則盈滿父愛,那一字一句傳入弘皙耳中,卻是這樣的刺耳。
“謝皇阿瑪,請皇阿瑪放寬心,兒臣定當(dāng)不負(fù)厚望,竭力辦好這門差事。”弘時與弘歷的異口同聲恍如在瞬間化為數(shù)千支利箭齊齊朝著弘皙直射而來,他只覺胸口痛楚難當(dāng),口中泛起的血腥滋味是他唯一的知覺,胸腔內(nèi)似被人掏了個干凈,在這偌大的東暖閣里,他仿佛只是多余,靈魂深處,有個念頭一閃而過,不過剎那片刻,那罪惡的獠牙已然對準(zhǔn)他的良知,竟要一口啃噬殆盡。
“皇上,理郡王到了。”
“哦?快叫他進(jìn)來。”
弘皙渾身一震,高勿庸那把稍顯尖刻的嗓音與雍正特有的清雋聲線終是讓他回過了心神,待得雍正也開口后,他這才算是全然醒過了神,只是此番他只覺胸口怦怦直跳,可面上,卻是絲毫不曾顯露半點痕跡。迅疾收拾心緒咽下喉頭的苦澀,他穩(wěn)步上前撩起袍角前襟,單膝跪地間,已是一個利索的請安禮,只聽得他口中朗聲道,“臣侄弘皙給皇叔請安,給十三叔、十六叔請安。”他的嗓音清朗擲地有聲,配合著頸間朝珠的叮當(dāng)脆響繚繞在這飄蕩著蘇合香的暖閣內(nèi),隱隱渲染著安逸,請安道福間,弘皙俊美的臉龐上已然恢復(fù)了一貫的謙恭,就連揚起的嘴角,都是那分毫不差的弧度。
雍正見了弘皙,自然是極高興的,他抬手虛扶示意他起身,待得他與弘時弘歷也相互見過禮后,雍正這才親自招呼他坐下,一旁早有機靈的宮女為他奉上茶點。因著這會子見的都是信得過的自家人,雍正難得喜形于色,一身石青色燕服意外將他清俊的五官渲染出慈眉善目的輪廓,若非環(huán)繞在他衣料間的明黃盤龍如意云紋,弘皙差一點就生出了自個兒身在平常百姓家的錯覺。
“弘皙,來嘗嘗這兒的點心。”怔忡間,已聽聞雍正溫言道:“朕記得你頂愛吃這葡國的奶酥,朕特意給你留著,誰都不曾動過,快嘗嘗吧!”說話間,宮女已將一盤十枚金黃油亮的拔絲奶酥遞到他跟前,弘皙迅疾站起躬身謝恩后方才挑了離自個兒最近的一塊放入口中,瞬時滿口生香。
“瞧瞧,這兄弟到底比不得侄兒親。”將這叔侄倆的神韻盡收眼底的莊親王允祿終是坐不住,他嘖嘖有聲出言調(diào)侃,一身石青色親王朝服罩同色五爪繡金龍四團補服襯得他一張團臉神采奕奕,“皇兄倒是說說,臣弟頂愛吃的又是哪一國的點心?”
允祿雖說與雍正同輩,但他卻是比侄輩的弘皙還小上一歲,饒是冷面尖刻如雍正,對這弟弟也是極縱容的。但聞雍正輕咳數(shù)聲忍俊不禁道:“你這冤家,哪里來的那許多廢話,朕還能不曉得你?兄弟里頭就數(shù)你最刁鉆,除卻你額娘密太妃親手做的蓮子桂花糕,你還能咽下旁的點心?”
難得雍正今兒心情甚好,竟有心思出言調(diào)侃,眾人無不嬉笑附和,允祿見此光景自然不甘示弱,怎知還他未言語,卻被近旁的怡親王允祥搶白道:“光是這樣倒也罷了,皇兄您有所不知,這冤家對那幾朵勞什子桂花也是極挑剔的,那蓮子桂花糕若非用的當(dāng)年壯月摘下的鮮花骨朵,那糕點就是做得再好,他也是懶怠瞧上一瞧的。”允祥的一句話,竟堵得允祿啞口無言,四周再度哄笑陣陣,唯有弘皙但笑不語,只端起面前的茶盞湊到唇邊輕啜淺嘗。
只是這一幕,終究教雍正瞧了個清楚,只他不著痕跡地自弘皙身上收回視線,瞧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個中緣由,雍正自然再明白不過,只他仍是不動聲色,復(fù)又尋了旁的話來與他們閑談,更問了弘皙在鄭家莊的飲食起居,并吩咐御膳房備了新鮮的馬奶奉上。
茶過五味,卻也上了寅正時牌,西邊一抹斜陽插縫而入,直灑得滿地金黃。雍正見時候確也不早了,便吩咐眾人各自散了,獨留下允祥另說他話。只他突似想到了什么,一轉(zhuǎn)頭叫住了正欲跪安的弘皙道:“你許久不曾回來,定是想你阿瑪了吧!”見弘皙雖是躬身答是,可眉宇間早已溢出掩不住的情感,雍正心下了然,笑意已然繞上嘴角,“這會子你便動身去瞧瞧他,也好叫他高興高興。”說話間,雍正將視線狀似無意地往那矮柜上的自鳴鐘上一瞥,“這天看著也要黑了,路上定然不好走,那乾西二所的寢宮朕還替你保留著,今兒一早已命人拾掇妥當(dāng)了,你晚些回來后且在宮里住一宿,待得明兒一早再走不遲。”弘皙聽罷自然心下歡喜,他忙不迭俯身謝恩,一顆心卻早已往咸安宮飛去。
也許,能支撐著他來宮中的唯一信念,便只剩下阿瑪了吧!心念一動,腦中卻是毫無預(yù)警地閃過一抹纖弱柔橈的倩影,那素衣如雪的身姿,是他日思夜想的魔咒,這感覺,恍如漫天灑下的雪花,在他長久干涸的心田,綻放出朵朵絢麗的形狀。
高宛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