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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晚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清晨的郊外,薄霧繚繞,撲面一團暖風(fēng)襲來,空氣里夾雜著淡淡梨花香,吸一口,只余滿腔香甜,竟是連心都醉了。淺淺一汪天空藍(lán)下,只見遠(yuǎn)遠(yuǎn)幾株梨花矗立,放眼望去,那一簇簇潔白花蕊恍如團團云絮,漫卷輕飄,直向著天邊攏去。
此番剛過巳時初刻,北面卻有一頂紅羅繡四龍曲柄蓋領(lǐng)著一乘肩輿朝著紫禁城的芳香漸行漸近,但瞧輿轎四周花扇、旗槍、條纛、儀刀等等交互羅列,瞧這陣仗,儼然一副郡王儀仗的排場。
輿轎內(nèi),有一名男子身著石青色補服,肩頭那四團繡五爪行龍圖案越發(fā)襯得他面若冠玉、眉目英挺。此刻,他正斜倚在軟榻上閉目養(yǎng)神,近旁竹篾小窗處恰有光亮徐徐照進(jìn),疏疏落落掩映在他輪廓清晰的側(cè)臉上,無意中將他眉宇間的貴氣推向了完美的極致。
也不知輿轎行進(jìn)了多久,弘皙只覺腰酸肩痛疲憊不堪,他動了動身子調(diào)整坐姿,手卻是掀起擋住竹篾小窗的簾子,瞬時,滿目春色盡現(xiàn)眼前。因著車馬行于官道,兩旁除卻大片青樹翠蔓的四季松柏與間或林立的各色花樹外再無其它。一時間,弘皙恍若置身夢境,偶爾清風(fēng)襲來,天空便會不時下起陣陣花瓣雨,那光景,最是粉嫩嬌艷,馥郁誘人的了。只是這一派春意欲滴的景象落入弘皙眼中,竟是惹得他心中無限惆悵。
他的阿瑪,本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太子,作為嫡長子,他在同輩中自然也是龜龍麟鳳享北斗之尊的主,更兼他身份特殊,從小便在康熙身邊長大,詩詞文韜騎射武略自然樣樣高人一等。怎奈人生貴無常尊,他的阿瑪當(dāng)了三十多年的皇太子,卻最終落得個被廢黜圈禁的下場。此番新皇登基,皇叔雍正遵從皇考圣意封自個兒為郡王,累加多羅理郡王爵,并令其舉家遷往京郊昌平鄭家莊,獨留他阿瑪仍在咸安宮居住。自此,他們這些所謂的“敏感人物”便被徹底分化隔絕在了權(quán)力中心之外再無可能聚集黨羽,曾經(jīng)的尊榮與他也再無瓜葛,如今的自己,只需安守本分地做一個閑適安逸的郡王便已足夠。
纖薄好看的唇已然勾出一彎上揚的弧度,唇角扯出的痕跡折射到他墨黑深邃的眸心,只洇開了滿目冷冽,弘皙看似在笑,然則笑意卻不曾抵達(dá)眼底。眼下他身居鄭家莊,距紫禁城二十余里,平日里除卻每月一次的朝會極射箭外,雍正特許他可不隨在京諸王每日一體行走。按理,身為廢太子之后,如今這般,于他,已是最好的結(jié)局,怎奈弘皙到底自幼養(yǎng)于深宮由康熙親自調(diào)教,心性傲氣倔強那是自然,想必要他從此過上這般閑云野鶴的生活卻比奪去他的自由更令他難以忍受吧!
可即便心有不甘,怎奈現(xiàn)實殘酷,一切再不似從前,天下已與他失之交臂,眼下最為重要的,是學(xué)會隱忍。好在如今他的皇叔對他卻是極好的,猶記得當(dāng)今皇上還是雍親王那會子,他便極為敬重這位四叔,他們叔侄間的關(guān)系可說是萬般親密,就連他的十三叔,如今的怡親王允祥都笑稱他倆更似一對父子。就是為著這份情誼,他也要學(xué)著忍耐,何況他人雖遠(yuǎn)離京城,皇叔卻不曾將他遺忘,平日里時常給他歸置物件送這添那不說,每隔十天半個月更是必要差人傳他入宮覲見于暖閣說些體己話。正如這回,皇叔差了近旁的高勿庸親自傳來話,說前兒葡萄牙國的使節(jié)前來朝賀新君登基,特進(jìn)貢了當(dāng)?shù)攸c心聊表恭賀,皇上心中惦念理郡王,特召其入宮一同品嘗,更兼此番中秋將至,屆時各會各司如何安排,還得與理郡王共商計議。弘皙聽罷自然不敢怠慢,這才一早便動身往紫禁城而去。
思緒飛揚間,耳邊竟是斷續(xù)傳來悠悠奏樂聲,弘皙傾身打起簾子,樂聲和著清風(fēng)順勢魚貫而入,他抬眼一瞧,輿轎卻是已近城門,遠(yuǎn)遠(yuǎn)望去,神武門下只是黑壓壓的一片,他心中有數(shù),自知那禮部尚書張伯行定又帶著他的部下前來接駕,放下簾子,早有一抹苦笑悉堆唇角。
若說這張伯行,可算是十足的兩朝元老,皇考在世時,他便已是位政績卓越的老臣,他為官清廉恪勤職守,為人耿直剛正不阿,就是先帝對他,也是極為敬重的。如今新皇登基不過短短數(shù)月,他已升為禮部尚書,朝中禮儀、祭祀、宴餐、貢舉等等事無巨細(xì)皆由他親自掌管。只這張伯行雖年事已高,可那生性執(zhí)拗頂真的脾氣卻是絲毫不見收斂,反倒是越發(fā)固執(zhí)了起來,每回弘皙回京,張伯行必要親自迎接,任他怎么勸都是不聽的,無奈之下,也只得由他去了,只是弘皙終究于心不忍,每回見著張伯行顫巍巍的給他道福請安,他的心頭便似攏著塊布般堵得厲害。
不過須臾片刻,輿轎已然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停在了神武門口,奏樂之聲方才漸漸低去,近旁長隨扶他下了轎,弘皙只一心想著張伯行定然又是一番俗禮,怎奈他才剛站穩(wěn)腳跟,視線所及,卻是弘時弘歷兩兄弟。
弘皙見狀自是一愣,他疾步上前作勢便要給這兄弟兩個作揖,卻說弘歷已先他一步撩起袍角流暢地打了個千,口中更兼朗聲問安,弘時自然一同行禮,弘皙哪里受得,他將身子一閃不著痕跡地避開,并連聲說著不敢當(dāng),怎奈耳邊仍是傳來弘歷清亮的嗓音,“二哥怎就這般謙遜,二哥如今已為郡王,理應(yīng)我和三哥給二哥請安才是。”那微揚的語調(diào)雖透著稚嫩,可字里行間里有的只是不容置喙的威儀。
弘皙見此光景,終是輕笑出聲,他隨即疾步朝前挨個扶起這兩兄弟,目光則不著痕跡地一繞,終是停在了弘歷臉上,他劍眉微挑眼角微揚,深刻俊挺的五官間卻又瞧不出任何端倪,只那雙湛黑的瞳仁越發(fā)深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