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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荷雖然傻，卻也知道顧大娘突然待她好是很不對勁的，可是她提心吊膽過了一段時間，家里沒有任何事情發(fā)生，烏荷便也漸漸放下了戒備，只當(dāng)是顧大娘發(fā)了善心，終于知道她是一個吃的少做的多非常勤快非常努力的童養(yǎng)媳。烏荷因此更加勤勞，什么家務(wù)活都搶著干，不叫苦不叫累，只希望對得起顧大娘待她的好。

這樣的日子，雖然生活的很清苦，烏荷卻很開心，棗樹葉子落盡的時候她吃上了顧大娘親手給她做的野菜窩窩頭，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她穿上了顧大娘親手給她縫制的“新”衣服……顧大娘終于像恒生一樣待她好了，烏荷笑瞇瞇的，覺得自己很幸福。

大姑奶奶戳著手進(jìn)門的時候，快樂的小烏荷破天荒的向她問好，殷勤的給她搬凳子燙手爐。

大姑奶奶看著這個一年時光都沒怎么長大的瘦小媳婦，又是疼又是憐，抓著顧大娘的手道，“浮生我是看走眼了，可是這丫頭我沒看錯，心眼兒實在，養(yǎng)大了定會待你好，絕不會扔下你不管的。”

顧大娘嘆口氣，轉(zhuǎn)移話題道，“這么冷的天，有多大的事兒，還叫你親自跑一趟。他爹都好了，只是不能干重活。”

“我就是為這事兒來的，你們地里的蘿卜白菜都長成了，我叫你那幾個兄弟幫著你們收，免得被雪凍在地里，白白沒了。“

顧大娘正愁沒人幫忙收拾地里的蔬菜，當(dāng)下也不推辭，好好感激了大姑奶奶一番。

“你先別謝我，“大姑奶奶替她發(fā)愁，道，“這蘿卜白菜賣不了幾個錢，老大那聽著銀子響兒的藥錢，你找誰借的？賣了菜，還不還得上呀？要是實在不行，我那兒還有幾百個壓箱子的銅子兒，我……”

“姑奶奶，我先謝了您。”顧大娘笑著，眼睛卻開始發(fā)澀。這時恒生提著兩只野兔子從外頭進(jìn)來，恰好聽著她們這段話，將手里的兔子往大姑奶奶面前一送，笑道，“大姑奶奶，我現(xiàn)在跟著村里的叔伯進(jìn)山打獵也能捉兩只野兔子了，我娘說，兔子賣了錢就能補(bǔ)上我爹的藥錢。”

大姑奶奶聞言，看了眼顧大娘，心知她是故意瞞著孩子，同是做母親的，她又何嘗不能體會這種心情呢。強(qiáng)笑著對恒生道，“好孩子，那你多逮幾只到集市上去換錢，不過，”大姑奶奶話鋒一轉(zhuǎn)，“先和你叔伯們將地里的菜收起來，這比打獵要緊的多。”

隨后幾天，顧大娘帶著兩個孩子與叔伯兄弟一起到地里去收蘿卜白菜。烏荷一心要回報顧大娘待她的好，因此干活特別賣力，就算兩只小手凍成了十根紅蘿卜，她也沒有一句怨言，看得同族的長輩們個個夸顧大娘有眼光，買了這么個勤快小媳婦。

恒生聽著別人夸烏荷，跟著傻樂，而顧大娘卻在背人處苦笑不止。

人多力量大，不過三天，地里的蔬菜都收了起來，恒生急著和村里的大人們一起進(jìn)山，快過年了，野味兒特別好賣，他想趁大雪封山之前多逮點野雞野兔子換錢。顧大娘這次沒有反對他，只是囑咐他好好跟著大人，不許亂跑，不許擅自做主，一連囑咐了三遍這才讓恒生離開。恒生一走，顧大娘轉(zhuǎn)身回屋安置好顧大伯，回頭便對在院子里掃雪的烏荷道，“烏荷，換件衣服，跟大娘到集市去買針線。”

“哦，”烏荷甜甜的答應(yīng)一聲，心里既忐忑又興奮，自從她來到這里，還從來沒有出去過。恒生常常說集市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有很多熱鬧的事情，她一直心生向往，卻從來沒有見過，如今有機(jī)會親眼去看看恒生嘴巴里的熱鬧集市，烏荷很是憧憬。回屋換了顧大娘給她改的花布小棉襖，便牽著顧大娘的手朝集市上去。

集市上果如恒生說的，是個非常熱鬧的地方，有許多陌生的人，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也有許多香噴噴的吃食，烏荷躲在顧大娘身后，好奇的睜大眼睛張望。顧大娘好像對這些東西一點兒都不好奇，牽著烏荷的手徑直走到人煙相對稀少的拱橋邊。

橋邊沒有商鋪也沒有擺攤的貨郎，河面上的冷風(fēng)刀割似的打在人臉上，四周靜的叫人害怕。烏荷怯怯道，“大娘，這里沒人賣針線，我們回去吧。”

顧大娘松開烏荷的手，神神秘秘道，“烏荷，你娘來接你了。”

“我娘？”烏溜溜的眼睛頓時閃閃發(fā)亮，“我娘在哪里？在哪里？”

“你待在這兒等我，你娘迷路了，大娘去把她帶過來。”顧大娘從兜里摸出一塊糖撥開了外面包的紙，塞到烏荷嘴巴里，然后拍拍她的臉頰道，“乖乖在這里等我，不準(zhǔn)亂跑，否則你娘來了就找不到你了。”

“好，”烏荷乖乖的點頭，“我一定不亂跑。大娘快去吧，烏荷就在這里等你們，不會亂跑的。”

顧大娘點點頭，摸摸烏荷的腦袋，她要是不這么乖巧不這么聽話就好了，自己心里還能好受一點。雙眼酸的不得了，顧大娘咬咬牙，逼迫自己狠心的轉(zhuǎn)過身，慢慢走向人群，那幾個典當(dāng)行的人已經(jīng)等在了那里，從中走出一個打扮花哨的老鴇樣的女人迎上前來，顧大娘擠著牙縫道，“人在那邊……”

“媽媽我看見了，”老鴇女人笑呵呵將幾張按了鮮紅手印的借據(jù)塞到顧大娘手中，道，“你們家這小丫頭眼睛生的好，干干凈凈，跟山里的泉水似的，模樣底子也好，將來想必能有一番出息……”

“你別說了。”顧大娘側(cè)開身子，烏荷要是出息了，指不定地多恨她呢！

老鴇也知見好就收的道理，與跟來的典當(dāng)行伙計使個眼色，幾個人不動聲色朝橋邊走去。顧大娘本來背對著他們，可是不知為何，眼前一直浮現(xiàn)出烏荷穿著小棉襖咧嘴沖自己笑的天真樣子。

烏荷……顧大娘轉(zhuǎn)身，遠(yuǎn)遠(yuǎn)的看見烏荷扶著橋欄桿，惦著腳尖沖她揮手，小嘴巴一開一合，似乎在說，烏荷乖乖等著，大娘一定要帶我娘來呀。

這個傻東西，顧大娘捂住嘴巴，眼淚唰的往下淌，淚眼余光中，瞥見那幾個人走到橋邊，直直朝烏荷撲去，烏荷驚慌的瞪大眼睛，張著嘴巴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呆呆的望著她，大娘，大娘……

顧大娘上前一步，捏在手里的借據(jù)仿佛一道無形的枷鎖，讓她動彈不得分毫。那老鴇已經(jīng)抓住了烏荷的一只胳膊，烏荷尖利的哭喊著，另一只胳膊直直的伸向她的方向，好像在求她快去救她。

不能再看了，再看她余生都不會安寧的，顧大娘狠心的背過身，急速的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