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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最大的回春堂藥店在他們這個犄角旮旯的小鎮上,那店面也是又大又亮,叫人望而生畏。是以村里人常說,回春堂的地界兒,有病沒錢你莫來。而此刻顧大娘便牽著恒生站在這傳聞中窮人踏足不了的藥店門前。
店里邊,人來人來,個個衣衫靚麗,就連稱藥的伙計穿的也同鎮上的人一樣體面。顧大娘扯扯衣衫,撫平領子上的褶皺,這才牽著恒生踏進店門,徑直走到柜臺前,摸出一張疊的整整齊齊的藥方子小心翼翼鋪在柜臺上,對稱藥的伙計道,“我要這幾味藥?!?
那伙計瞅了瞅方子,又瞅了瞅顧大娘,嘴上擠出一抹八顆牙齒的假笑,“大嫂確定要這些藥?這藥可不便宜……”彷佛看出顧大娘付不起錢,伙計眼中閃過一絲輕蔑的光。
“我有錢,”顧大娘好面子,哪容得人看清自己。忙掏出兜里還沒捂熱和的錢送上,“這些,夠不夠?”
伙計眼中一亮,臉上的笑真誠了三分,“大嫂你等著,我這就去為你抓藥來?!闭f著,轉身便朝一墻高的藥柜走去,順著梯子按著藥名,一味一味配好。旁邊有等著拿藥的病人家屬,抱著同病相連的感情,朝顧大娘善意的笑笑,又瞅著恒生道,“大嫂家的孩子呀,長的真好,挺精神的?!鳖櫞竽镔r著笑,心里苦澀的緊。那病人家屬便寬慰道,“大病小災誰都逃不過,大嫂別憂心了?!鳖櫞竽稂c頭道是。
正說著話,外頭傳來一陣小姐慢點的吵嚷聲以及一個女孩子細細的喝斥聲,“誰都不許動。”恒生扭過頭看去,只見從大門外走進來一個比烏荷大不了多少的小丫頭,穿著一身大紅的衣衫,手腕上掛著兩只金鈴鐺,長得玉雪可愛,但是表情卻兇的緊。她喝斥完家丁,就沖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后與她年紀差不多的兩個灰衣男孩子道,“……笨的跟兩頭豬似的,讓我來教教你們什么是谷子什么是麥子,”說著,一指指向正給顧大娘抓藥的伙計道,“你,抓一把谷子一把麥子來,我來教教他們這兩頭蠢豬。”
麥子和谷子別的藥店里沒有,回春堂卻是有的。女孩子話音未落,那伙計已經從梯子上爬了下來,將手中的藥包隨意往柜臺上一扔,一手一把抓了兩樣東西便跑到女孩子面前,恬笑道,“小姐,您要的東西?!?
女孩子像是很看不慣伙計臉上惡心的笑容,皺著眉頭瞪了他一眼,一回身將兩個男孩子叫到面前,喝道,“看清楚了,這個是麥子,這個是谷子。就你們這樣的資質,還好意思做我們回春堂的學徒?害不害臊呀!”女孩子昂起頭,鄙視二人的同時,小臉上盡是得意。家丁們心中暗笑,卻不敢出聲,一個勁道小姐說的對。
那兩個小孩中較小的一個不服氣,梗著脖子道,“我們是村兒里來的,難道會連谷子和麥子都分不清嗎?”小孩說著,指了指伙計手中的東西道,“這是麥子,這才是谷子,分明是你不懂,還好意思教訓我們……唔——”旁邊大一點的孩子立即捂住他的嘴巴,向小女孩賠笑道,“小姐說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們的確不知道?!?
顧大娘肉疼的遞出銀子,另一個接手的伙計這才將藥包好交給她。旁邊那病人家屬好奇的指著廳中的紅衣女孩子道,“那丫頭是誰啊,小小年紀,如此刁蠻?!被镉嬐峦律囝^,道,“還能是誰,我們回春堂的大小姐唄。含著金鑰匙長大的,誰都惹不起?!薄芭秪”病人家屬了然的哦了聲,又指了指兩個穿灰衣的男孩子道,“那他們呢?”伙計埋頭撥起算盤,頭也不抬道,“咱們店里的學徒……”
顧大娘將藥包抱在懷里,忙喚恒生回家,卻見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廳中的小女孩和兩個同齡男孩子,顧大娘拍了拍他的背道,“看什么呢,走啦!”恒生撇開眼,跟在顧大娘身后,小聲道,“她和烏荷差不了多少,怎么這么不講道理?!?
顧大娘狠狠瞪了恒生一眼,示意他別亂說。卻不想,那女孩子耳朵極尖,一下子就聽到了恒生的話,氣得臉蛋通紅,喝道,“你站?。 焙闵剡^頭,一臉的莫名其妙。
“你剛剛說什么?我怎么不講道理了?”小女孩怒道。恒生閉著嘴巴,潛意識里曉得不能和她較真。那女孩子卻不依不饒,逮著恒生一副要他認錯的架勢,“你看好了,我是教他們認東西,怎么就不講道理了?你既然不懂,就別胡說,沒見識的鄉巴佬!”
恒生聽她罵自己鄉巴佬,小臉漲的通紅,反駁道,“你才沒見識呢,麥子圓圓,谷子尖尖,你啥都不懂,還在充人老師,羞不羞呀!”
“恒生!”顧大娘趕忙喝住恒生,向那小女孩賠笑道歉,趁沒惹出大事,拉著他頭也不回的跑出回春堂。那小女孩何時挨過罵,踱著腳,尖聲叫喊,把那鄉巴佬給追回來!那些正愁沒機會討好她的下人趕緊表忠心要幫小姐把人給捉回來。
“追誰呢?”內堂里走出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寵溺的看著小女孩笑道,“歡兒又淘氣了,我看那小哥說的并沒有錯?!?
“二伯伯,他罵我沒見識,怎么就不是錯了?”小女孩跑過去擰著中年人的袖子扭骨糖似的發小脾氣,“他說我沒見識,還不是錯了嗎?”
“小歡兒,”中年男人刮刮女孩子的鼻子道,“難道要周圍的人不分青紅皂白說你好才行?”不顧小女孩臭臭的臉色,中年人直起腰沖其中一個小男孩道,“你走吧?!?
顧大娘一路走,一路教訓恒生,“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方,由得你瞎說,幸得沒闖出大禍,否則我和你爹哭都沒處哭去?!?
恒生委屈道,“她罵人。”
“罵你又怎了?咱們家現在這個樣子,罵的人還少嗎?”
恒生沒想到自己一句無心之失又讓顧大娘生了氣,心里很是后悔,賣好的伸出兩手去夠顧大娘懷里的藥,“娘,我替你拿著。“
“別,別,“顧大娘側著身子道,“要是弄撒了,上哪兒陪去?!?
恒生不解道,“要是撒了,娘再往那紙上按個手印,就有人送錢給你買藥……“
“小兔崽子,“顧大娘氣得失笑,“你懂個屁呀!”嘴上罵著,心里暗暗焦急,要是連回春堂的藥都不行,她就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老天爺沒讓顧大娘失望,這回春堂的藥當真名不虛傳,一連三帖藥下去,顧大伯的腿還真的好了。
顧大伯能下地的那天,顧大娘合掌念了句阿彌陀佛,恒生又高興又愧疚,跪到顧大伯面前認認真真磕頭認錯。畢竟是自己的親兒子,這段日子以來忙前忙后,誠心侍候,熬的人都瘦了一圈兒,顧大伯縱使有再大的氣,對這實誠的二兒子也生不起來,責備了幾句便也原諒了恒生,叫他起了。烏荷站在一邊,明顯感到恒生的肩膀一下子挺直了,他心上的擔子定然是放了下去。
顧大娘原本坐在床頭看他們父子倆和解,瞥見烏荷呆呆的站在一旁,臉上難得露出親切的微笑,“烏荷呀,來幫大娘去做點好吃的。”說著竟然走過來牽烏荷的手,溫柔的拍了拍,帶著她去廚房。烏荷驚訝的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大娘居然對她笑,還那么溫和的同她說話,而在不久前,她還狠狠的踢了她一腳。
別說烏荷是大驚小怪,因為不久之后,就連恒生也發覺他娘待烏荷有些奇怪,具體奇怪在哪里,恒生說不上來,是太好了吧。如果是好,那不是很應該嗎?恒生不知道為何,當看見他娘對烏荷噓寒問暖,翻出自己的舊衣服給烏荷改棉衣的時候,他總覺得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