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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厭倦他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很快活?？上Р痪梦揖湍佄读苏裎髑б腊夙樀哪?，或許是因為得手太容易就不刺激了？我不明白，也沒心思去弄明白?？傊瑵u漸地，我在書房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十六歲的某一天下午，教茶藝的老師傅在授課結(jié)束以后向我告辭，說他要回家鄉(xiāng)養(yǎng)老去了。

我有些詫異：“師傅，我才學了五六成，你就要丟下我這個學生了？”倒不是我真有多么好學，只是最近振西那孩子有些黏人，總是問我為何不再去書房了，我只好借口要學茶藝，沒工夫去。要是老師傅走了，我的借口就不成立了。

老師傅解釋道：“我年紀大了，精力越發(fā)不濟，身體也不大好了，只能回家鄉(xiāng)養(yǎng)老。我能教的都已經(jīng)教給了望北，小姐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問他罷?！?

我這個時候才發(fā)現(xiàn)，望北已經(jīng)悶聲不響地出師了。我自恃資質(zhì)不錯，還比他先一步開始學習，卻仍舊被他反超了一大截。

老師傅走了之后，我的小師弟變成了我的師傅。

從前他可以不同我交談，盡力避開我，如今成了我的師傅，卻是再也沒有可能不同我說話了。我看著給我干巴巴地講茶道的小師傅，饒有興致地想，溫順的孩子固然省心，換個口味試試也不錯。

我這個人，德行這樣東西向來很缺，缺得夠那群衛(wèi)道士拿我浸十回豬籠，但有一樣我是很有原則的——對于我看上的人，我絕不用強的。從來都只有男人追在我裙子后面的份，要我拿刀逼著人跟我好或者灌藥什么的，我是不屑于做的，格調(diào)忒低。

是以，對于沉默寡言的望北，我走的是長期溫情路線——你就是塊冷硬的石頭，我也能給你慢慢熔化了。

我開始學著親手做一些精致的小茶點，去上茶藝課的時候就帶上，請我的小師傅嘗上一嘗。當然，順便也分了一些給琉璃——就像一個待下人們和善可親、一視同仁的小姐會做的一樣。我得把線放得長一些，不能急切地流露出對他的特殊念想，以免把他嚇跑了。

望北卻連這點情誼都不肯領(lǐng)，任我?guī)サ牟椟c擱置在案邊，直至漸漸涼透。

琉璃看不過去，道：“這道小天酥，小姐在廚房里折騰了好久才做出來的，下鍋炸的時候手背上還被熱油濺到幾點。小姐一番心血，賞給我們，你就吃了唄，真是不知好歹……”

“如此，我就更消受不起了。”望北打斷她，冷淡地道。

他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讓我很想上去抽他兩個嘴巴，在心里默念了幾遍“急不得、急不得”，才把蠢蠢欲動的手指尖壓制住，面上還要做出一些不在意的形容：“怪不得望北，原本就是我做得賣相太差了，引不起食欲。爹爹說我大大咧咧沒有個女兒家的樣子，我還不服氣，偏要用心做些羹湯點心給他看，”說到這里，低低地嘆一口氣，“現(xiàn)在看來，爹爹說得果然沒錯。這樣的話，我也不必巴巴地到他老人家眼前去獻丑了，本來我還想……”又嘆了一口氣。

嘆氣是門大學問，嘆得輕了，人家根本察覺不到，嘆得重了，無端給人一種晦氣的消極情緒。只有拿捏得好了，再輔以輕蹙的眉尖和故作豁達的面容，才能嘆它個欲說還休、我見猶憐。

望北神色間果然動搖起來，似是有些于心不忍。遲疑了一會兒，終究是賣了我個面子，拿筷子夾起一個放入口中。

我暗自得意，歡歡喜喜地問他：“覺得怎么樣，好吃么？”

“不錯?！闭f著不錯，卻停下筷子，只吃了這一口。

我將他的反應(yīng)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只要有了開頭，一切都好說。

隔天我換了一種茶點帶過去，搶在望北開口回絕之前，就笑瞇瞇道：“小師傅，昨日那道小天酥你只吃了一口，吃完還連喝了好幾口清茶。我猜你口味偏淡，不喜歡油膩的東西？”

望北顯然是沒料到我注意到了這樣的細節(jié)，一愣。

“是吧是吧，我猜對了！我聽福叔說，你是從后越來的。江南口味多清淡稍偏甜，想來是不習慣我們中原地帶的吃食。你看你進府這一年多，高是長高了一點兒，臉卻瘦了一大圈，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徐家虐待你?！蔽倚χ蛄克?。

哎呀，還別說，仔細一看，這小臉瘦了之后，眉眼的輪廓就凌厲起來，少了不少孩子氣，多了幾分男子漢的氣概。

——好想摸一摸啊。

當然暫時也只能想一想而已。被我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尚且露出了幾分窘迫的神情，要是我真上手摸了，還不把他嚇退八百里？還是那三個字，急不得。

我收回目光，從食盒里端出今日的茶點，擺到他面前的案上：“小師傅，今天我學的這道‘荔紅步步高’，用荔枝紅茶湯和馬蹄粉做的，沒過油，口味很是淡雅，我想你或許會喜歡。”

“謝小姐賞賜。”望北沉吟道，“可惜我真的是不喜甜點……”

這小子怎么就這么挑食呢？！我恨得暗暗咬牙，卻還是要善解人意地為他找理由：“也對，男孩子吃甜點，顯得有些女氣了。只可惜了這些糕點，我還以為你會喜歡，足足蒸了兩大盤呢。”

其實我該欣喜的。同樣是拒絕，頭一回硬邦邦的，像是憋著股氣一樣，這回卻似乎說的是實話——口氣已經(jīng)松動了許多。

最后那天的糕點全便宜了琉璃，她吃不完，還帶回去分給她弟弟妹妹。

望北雖然一塊都沒有碰，卻似乎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后來我再做了其他的茶點帶去的時候，他沒有急著拒絕，有時候也會給面子地坐下來同我和琉璃一起品嘗。

每日下午的這段時光，是茶室里最悠閑的時候。望北畢竟是個少年，與我又沒有什么深仇大恨，相處得久了相熟之后，他臉上的寒冰也漸漸消融，偶爾也會露些笑容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