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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北往待客的東花廳去,遠遠地便聽到了那個不速之客的聲音。
“哎呀,這瓜子是拿椒鹽炒的,火氣忒重?!卑两z毫不把自己當外人,大聲呼喝著使喚王府下人為他忙前忙后,“換一盤換一盤,本侯要水煮的?!?
“算了,水煮的又沒甚味道,不磕了。熱手巾捧過來,本侯要擦手。”
沒過一會兒,那聲音又放低了些,道:“小伙子,過來我問你,你們這府里就沒有俊俏點的婢女么……”
望北沉著臉進門,冷冷道:“尋花問柳請去別處,閣下來錯地方了?!?
“噯噯,看看誰回來了?!卑涟咽纸韥G在一旁,站起來夸張地作了個大揖,“小王爺,別來無恙那?!?
望北避開身子不受他的大禮,嗤了一聲:“奸商?!?
艾肆當年在長安,便已經知道望北就是謝家幸存的小公子。
當時兩位謝將軍受通緝,還不敢大張旗鼓地找人,只在私下里派了探子出去探聽消息。那時候艾肆還在后越做絲綢生意,手底下的消息網很是強大,也得到了一張謝子珩的畫像。后來在徐家,初見望北,見他容貌與畫像中少年相似,艾肆便多留了個心,樹藤摸瓜地查過去,果然探明了望北的身份。
不顧望北的意愿把他的消息帶給謝家父子,艾肆當時就能拿到萬兩賞金。但他根本沒把這點賞金放在眼里,他想做的,是一筆大買賣……
他的年紀漸長,為了生意在各地漂泊總不是一個長久之計。小暮今后嫁人,要想尋個好人家,也須要有一個好出身才行。
他需要一塊跳板。幫徐辰出逃,很大原因其實也是為了預先賣望北一個人情。
果然不久傳出消息,謝小公子認祖歸宗,艾肆便理直氣壯地上門收回預售的人情,由望北舉薦給謝之崎。那個時候已近戰爭的尾聲,艾肆傾盡全部身家資助謝家軍隊,做了一次穩賺不賠的投資,事成之后,換來了一個能世襲的爵位,封地臨安,食兩千戶。
面對望北的嘲諷,艾肆把它當成了贊美,自得地笑道:“無奸不商嘛?!?
下人給自家主子端上熱茶,又有人服侍著脫下望北外袍,艾肆覷眼看著來往仆人,嘆氣道:“誒,你這府里,難道連個水靈點的婢女都拿不出手么?我瞧來瞧去,要么是四五十歲的大嬸,要么是小廝,難怪外面有人說……”
他刻意地留了個懸念,對方卻不接茬,自顧自地低頭飲茶。但艾肆知道他是在聽的,要是他真不耐煩了,會直接趕人。
“外面有人說,小王爺身邊至今沒有女人,大約是斷袖了呀。”艾肆左右看他,說下去,“如今我瞧著,也像。嘖嘖嘖,真是不知道要破碎多少顆芳心?!?
望北繼續愛答不理地沉默著。
艾肆故作驚訝地嘆道:“莫不是真給我說中了!”他捏了嗓子,低聲問道,“悄悄問一句,賢弟是上面的那個,還是下面的那個?”
望北的忍耐差不多到了極限,他把杯子一撂,道:“你來這里,就是為了說這些話的么?那么我已經聽到了,你請回罷。”
艾肆逗得他終于說了話,笑瞇瞇道:“小王爺別生氣嘛,我一年難得送一回貢品進山陰,你也不多留我一會兒,這么急著趕人做什么。”他忽然神色一凜,臉上現出難得的正經神情,“其實我來找你,是受人所托。”
望北堪堪忍住喚人來趕他出去的念頭,耐下性子聽他說。
“聽說我要來山陰,我臨安的摯友們托我帶東西給你?!卑翉膽牙锩鲆淮蠖鸦ɑňG綠的東西扔在茶幾上,“雖然我不想為人作嫁,但紅顏知己們的囑托不能不辦到。諾,這是趙小姐給你繡的香囊,這個是錢小姐給你的荷包,這個是孫小姐題的帕子……啊啊啊,怎么這么多,我都要嫉妒了?!?
“管家,臨安侯要回了,代我送客。”望北撫額,連嘆息的力氣都沒有了,起身就走。
艾肆在后面忙不迭地叫道:“哎,等等啊,這里還有個醉舞樓花魁送的肚兜,小辰辰給的頭巾,你真的不要看看么?這都是姑娘們的一片真誠的心意啊,你就這樣白白辜負了……”
“你說誰?”離去的那個身影一頓。
艾肆明知他問的是誰,故意消遣他:“醉舞樓的花魁呀,叫麗娘,今年十八歲,身段水蛇似的,”他抖開手中的一小方絲綢的衣料,“你看這小肚兜,就知道她的腰有多細了……”
望北撇下他不理,回身在那堆花花綠綠的東西里劃拉了幾下,找到一個角,手指遲疑地捏了捏,終究還是把那塊做工粗劣的頭巾拽了出來。
“不許說不好看!我的審美就是這么奇怪了,怎么著?”恍惚中,他仿佛聽到她當日這樣說道。
他怔怔地盯著上面俗艷的胖鴛鴦,霎時間五年之前的往事如海潮般洶涌,幾乎將他沒頂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