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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肆正要回頭看去,聲音的主人已經幾步上前,扯住了他寬大的袖子:“讓我留下!我貼身伺候了小姐五六年,旁的人怎么比得上我順手?”
原來是琉璃。
艾肆打量了一眼她氣喘吁吁的樣子,撓了撓下巴:“也行,那你就留下罷。跟我來。”
他只領了琉璃進去。兩人剛跨過門檻,不等他吩咐,守門人便毫不客氣地把大門在徐家一眾下人面前闔上了,任憑外面的人如何叫門,都不再理睬。
徐家的人碰了個釘子,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復命。
望北皺了皺眉。大門是進不去的了,其它的……他繞著艾府查看了一圈,偌大的一個府邸,所有的偏門都已早早落了鎖。艾家又是巨富之家,圍墻做得比普通人家高上許多,除非他能像戲本子里的高手一樣飛檐走壁,不然想要攀爬進去是不可能的。
他慢慢地靠著墻根坐下。
理智告訴他,既然大夫說她的命保住了,他就該回徐府去從長計議,找個機會再來看她,坐在這里毫無用處。
但……冬夜寒冷,是人一年當中最體虛的時候,誰知道會不會出什么意外?每過一個寒夜,長安城里便有幾個老人和病人熬不住,撒手西去。
他空洞地睜著兩只布滿血絲的眼睛,穿著匆忙之間換上單薄衣衫,坐在冰天雪地里守著一墻之隔的她。
她那么怕疼,卻用了如此慘烈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壓抑的情緒快要把他逼瘋的時候,他把嘴唇咬出了血。直到嘗到口腔中彌漫的血腥味,他才松了緊咬的牙,胡亂捏了一塊干凈的雪擦去唇上的紅色。
冰冷的雪,觸感與她的柔軟嘴唇大不相同。他暴躁地把染了血色的雪遠遠扔開,壓抑著聲音道:“你休想把我甩開,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她若是想離開徐家,他便跟她去浪跡天涯。
她若是想留在府里,他便替她收拾了那幾個礙眼的人。
她若是執意想死……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他又不是沒死過,一次和兩次的區別而已。
想通了,就沒有那么絕望了。
與此同時,長安城里好事的人卻要想不通了。徐小姐再次“不小心”墜馬,這本就是一樁新聞,更稀奇的是,徐家的姑娘養傷不在徐家,卻跑到了那有名的花花公子府上,一住就是大半月,這男未婚女未嫁的,成何體統?只怕小周將軍頭上已經是綠云罩頂了。
徐家的人也想不通。徐寅一次兩次前去探視,試圖把人接回來,都無功而返。照那大夫的意思,徐辰稍稍挪動一下就要一命歸西,可他就不信了,艾府到徐府這點路又不是刀山火海,平平整整的青磚路,四人肩輿穩穩當當地抬著過去,一點顛簸都沒有的,對她會有什么損害?更讓人上火的是,他等了三四日,連徐辰的面都見不上,說是大夫在診室里正搶救到緊要關頭,不想讓旁人分心。可房中分明又有一簸箕一簸箕的瓜果皮流水一樣地送出來,難不成是重傷的徐辰磕的瓜子?!這叫“緊要關頭”?
定是艾肆教唆,假托大夫的口把徐辰留在他府中。
徐寅計劃著帶家丁去搶人,奈何艾家的下人個個都是塞外高手,徐家的人還未動手便被丟到了街上,絲毫占不到便宜。
初十那日徐寅在診室外面候了整整一天還是見不上徐辰的面,到了黃昏腿凍得發麻,連日來受的累和氣終于一齊爆發,大聲吼道:“姓艾的,你給我滾出來!這么扣著我妹妹是什么意思?!還有沒有王法了!”
艾肆兩手輪換著拿一只冒熱氣的東西,施施然“滾”到他面前,掰下手中之物一半遞與他:“剛煨的橘子,止咳,順氣,賢侄來一點?”
徐寅一把拍開,斥道:“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徐家的姑娘,我想接便接回去了,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么?!”
“冤枉啊!”艾肆夸張地大叫一聲,表現震驚的同時不忘往嘴巴丟了一瓣橘子,含混道,“不關我事……唔,是我家慕容大夫太盡職,定要看到病人好了才能放人走。他性子又有些特立獨行……”
正說著,診室的門嘭地打開,內里突然潑出一盆骯臟的血水來,朝著站在一處的兩人兜頭迎上。艾肆反應快,忙向邊上閃開,袍子下擺仍舊是被沾濕了一大塊;徐寅卻被潑了一頭一身,黏嗒嗒的血水順著他的臉直往下淌。
濃重的血腥味彌散開來。
“吵什么吵,都嚎喪來了?”慕容正拎著空掉的木盆子,站在門口罵道,“要嚎喪也早了點,既然你們倆心急,我這就進去結果了她?”
艾肆忙點頭哈腰地道歉,再三保證不會再打擾神醫施診,并拖著徐大少走出了院子。
徐寅的臉色有些發白,不知道是被冷風吹的,還是被那滿滿一盆血水嚇的。
“賢侄你也看到了,一來賢侄女的傷勢還不容樂觀,”艾肆自懷里掏出一塊粉色的綢帕,好心地遞給徐少爺揩臉,“二來慕容大夫只是暫時受雇與我,并不是我家的仆人,我沒有辦法強令他。不如就讓小姐在寒舍多住幾日,就過年走親戚了。等她身子好一些了,肆定親自完璧歸趙。”
徐寅回了些神,不耐煩地推掉他不知從哪位女子那里得來的定情帕子,冷冷道:“辰兒可是未來的將軍夫人,艾公子須時刻把這一點記在心上。你若是敢毀她清譽,管你有多少通天的本事,徐家和周家定不能饒過你。”
“毀她清譽?誒喲喲,我算什么東西,我哪敢啊。”艾肆別有深意地嘲諷道。
徐寅登時心虛氣短,驚疑不定地朝他打量。奈何后者一副油腔滑調的痞子樣,半晌看不出個好歹來,他只能咬咬牙,帶了人打道回府了。
因為徐辰出了事,開市前幾日徐寅都沒工夫打理生意,到十一那日開始著手,事務已經是堆成了山一樣。明白去了艾府也不會讓他見到徐辰,徐寅索性不再去艾家碰釘子,只每日派下人過去送一些小姐日常吃穿所用之物,順便也是探聽些情況。
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