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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辰抓了幾粒核桃丟進嘴里,笑瞇瞇地看著小丫頭欲說還休的羞澀樣:“果然比平時吃的香了一些,多虧你們兩個用心了。”她特意把重音放在了“你們兩個”上面。
小姑娘捏著衣角,低頭羞紅了臉。
青澀的少男少女啊。兩個孩子都是十四歲,是差不多該迎來初次心動了。徐辰暗自感嘆道,年輕真好,連愛戀也是純純的,小心翼翼的,跟含羞草一樣可愛。
有時候徐辰覺得,自己就像一棵異世界移植過來的苗子,雖然斷口處很疼,但一旦決定了要努力生存下去的時候,慢慢地也會長出根,抽出芽,鋪開葉子,一年一年地拔高。
生命真是件讓人又充滿希望又絕望的事。它會用新生治愈傷痛,卻同時也把原有的痕跡一點一點洗刷,直至有一天,再也找不見為止。掌心的皮膚新陳代謝得比她想象中要快,用了沒多少日子,老繭便漸漸褪去了。
這個過去的生活留給她的,最明顯的印記,消失了。
或許再過幾年,她這棵流浪至此的荊棘,能從里到外變成一朵本地的嬌花也說不定。
徐辰記得自己來的時候在四月的尾巴上,轉眼之間,八月已經過了一大半了。中秋節的那天,小周將軍給未來泰山大人的節禮準時送達,并附信說,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十一月底便能回到長安;周將軍府里早已做好了迎娶徐辰的準備,只要徐家愿意,年內便可挑個黃道吉日完婚。
徐家的意思就是徐老爺的意思,徐老爺的意思就是徐家的意思。徐定文自然是一萬個愿意的,立即請高人算了日子,挑了最近的臘月初九,托人送到南疆給兩位周將軍過目。很快那邊就回了信表示同意。
于是徐辰出嫁的日子便這么定下來了。徐老爺立即開始張羅著嫁女兒,嫁妝是早就置辦好了的,嫁衣卻因為怕她這幾年會長身體,一直拖著沒有做。如今定了日子了,就立即請繡工趕制起來。
離嫁進周府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初時徐辰還時常半夜三更跑到望北窗外的屋頂上面乘涼,若是他在就逗他玩一會兒,若他已經睡下了,她自己一個人也能自得其樂地待到天快亮了才走。后來接連下了幾場秋雨,天氣轉涼,她慢慢地就不去了。
徐辰卻不知道,她這個半夜訪客,幾個月下來早就讓望北養成了在午夜準時醒轉的習慣。但這幾日他醒來之后凝神聽了半天,窗戶外面除了秋蟲的鳴聲再也沒有了悉悉索索的動靜,他反而睡不著了。
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寒意漸濃了。這種天氣,她更加不可能來了罷。
望北裹了裹被子,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睡覺。秋風從大開的窗戶中吹入,帶進了幾滴冷雨,斜飛在陳舊的閣樓地板上,噠,噠……斷斷續續,卻又仿佛永無止境。失眠的時候聽覺尤其靈敏,他覺得這聲音太煩,便披衣起身,摸著黑去把窗戶關上。
結果雨滴都打到了窗欞上,風一急,噼里啪啦就跟有人敲門似的,更加吵了。他把頭蒙進被子里,那聲音卻絲毫沒有減弱,反而更加清晰了。
咚。咚。咚。
這回他聽清了,混雜在風雨聲中的這個聲音,確實是敲門聲。
望北猛地翻身坐起,三兩下套好袍子,端了盞油燈就往樓下跑??斓介T口時,他卻又放緩了腳步,用空著的那只手把衣領再拉了拉,才不慌不忙地開了門。
還沒等他完全打開門,徐辰便擠了進來,手里還拿了什么東西,一迭連聲:“快接著快接著,要掉了!”
她一手拎著個壇子,一手拿了把傘,手臂曲起,懷中還摟著幾個大大小小的紙包,其中最大的那個,只剩一個角還被她用手臂夾著,險險地就要掉下來了。
望北搶上一步替她拿了,卻不料手上沾了一手的可疑油星?!袄锩媸鞘裁礀|西?”
她把傘順手往地上一丟,笑道:“烤雞。香吧?這里還有香酥小黃魚和鹽煮花生豆哦?!?
他朝她手上的壇子看去:“八成還有酒罷?!?
“對,女兒紅。起碼有五斤?!?
“半夜三更的,你這是想做什么?”他皺眉,“這些東西哪里來的,不會是你從廚房偷來的吧?”
徐辰笑說:“放心,不是偷來的。我睡下之前說要吃夜宵,特地讓廚房準備好了放在我房里的??上u冷了,不然更香,前半夜我被它饞得幾乎沒怎么睡覺?!?
向廚房要酒的時候費了點波折,半夜起來喝酒怎么看都像是大叔的行徑,廚役們起先心生疑惑,徐辰只好說是打聽來的偏方,拿了酒不是去喝的,是用來擦的。當然為了不敗壞他的胃口,她不會告訴望北,這酒的是以給她擦腳治腳氣的名義拿出來的。
“我問你拿這些東西干什么來,你還沒回答我?!彪m然這么問著,他卻已經接受了現實,一手拿著燈盞,一手拎著那只燒雞,帶頭走上樓梯。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么?”她問。
望北頓了頓,搖頭:“沒留意。九月了吧,到底是初幾我不知道?!?
她嘆了一口氣:“過日子過成你這樣,到底是該說你渾渾噩噩好呢,還是羨慕你不受這些紅塵俗事煩擾好。小伙子,明天初九……哦,已經過了子時了,應當說今天就是初九了?!?
九月九,重陽節。還有……
“過節是主子們的事,我們下人頂多得幾個賞錢,我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緊。”他滯了滯,才把雞放在桌上,背對著她說道。
徐辰把吃的都往桌上一放,拖了兩張椅子過來面對面放好,挑了其中一張坐了。她瞇起眼道:“你的生辰,你都會不知道么?九月九,二九十八,說起來我還真是英明神武,取的名字果然很適合你……”
他詫異地轉過身來:“你怎么知道的?”連他自己都差不多要忘了。
“你的賣身契上寫著。你還不知道罷,老爺子給我選了十幾個人作陪嫁,男的女的都有。前幾日把賣身契都交給我了,其中就有你,”仆人們被當做財物一樣給來給去,她怕他會難受,謹慎地挑選著用詞,“恐怕不久你就要為將軍家去泡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