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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走過來,道,“李大人,我最近功課上有些疑惑,想勞煩大人替我看一看。”
李玄頷首,他畢竟教過幾個皇子一段時日,掛著老師的名頭,自然不能一口回絕。更何況,自從直到阿梨的身世后,他也下意識地觀察了幾位皇子,大皇子莽撞,二皇子心思深沉,倒是三皇子,還看不出什么毛病。
既然注定要卷進去,倒不如占據主動權。把選擇的權利交給旁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這種覺悟,李玄是沒有的。
也無需有。
三皇子聞言一喜,趕忙把自己的疑惑一一道來,李玄俱淡淡替他解了疑惑,適當深入幾分。
他自小便讀書,與那些指望著祖蔭的宗室子弟不同,一步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當初在國子監時,便靠著一手文章,不聲不響將世子的位置拿了下來。做官后雖在做學上少了些功夫,但偏后來有了個專門做學的岳父,為了投其所好,便又撿起來幾分。
但不管如何,以他的造詣,教導三皇子,是綽綽有余的。
他幾句話,三皇子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受教地直點頭,“圣人的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時,太監進來,請幾位皇子過去面圣。
太監一開口,原本一臉不屑看著便宜弟弟自降身價,討好臣子的大皇子神色一滯,露出幾分緊張。一旁一直未開口的二皇子,也難得臉一白。
李玄瞥了眼,心知皇帝對自家幾個兒子一貫嚴厲,溺愛是別想,打板子罰跪都是常有的事。
太監恭恭敬敬催促,“殿下們請吧,陛下還等著考較殿下們的功課呢。”
以大皇子為首的幾位皇子,這才磨磨蹭蹭踏出了偏殿的門,朝太和殿去了。
偏殿門被關上,李玄才垂下眼,忽的有些慶幸,幸好阿梨是女孩兒。公主總還是比皇子好的。
雖不見皇帝格外疼愛哪個公主,可比起對皇子的嚴厲,卻實打實好多了。
李玄獨自坐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太監便來請他過去面圣了。
他過去時,幾個皇子恰好從太和殿主殿出來,依舊是大皇子為首,面色發白,魁梧的身子仿佛搖搖欲墜的樣子。身后的二皇子亦不大好,唯獨走在最后的三皇子,倒還面色沉靜,還悄悄沖李玄點頭打了招呼。
李玄從容經過幾位皇子,踏進太和殿主殿,長身一拜,不失恭敬道,“微臣李玄,見過陛下。”
皇帝摁著額,神色不大好看,擺擺手,道,“起來吧,賜座。”
太監送上圈椅,便陸陸續續退了下去。
皇帝瞅了眼李玄,忽的開了口,“朕記得,第一次見你,是在國子監。你作的一手好文章,那時候你幾歲來著?”
李玄不知皇帝怎么忽然有心思回憶往昔了,面上卻不露端倪,答道,“臣十七。”
皇帝一聽,再想到方才幾個兒子的表現,大兒子腦子里沒貨,二兒子倒是一肚子小心思,只可惜心思不在正道上。也就小兒子還得用些,可卻還是太小了。皇帝禁不住搖頭。
若不是當年……罷了,再提也沒用了。
皇帝索性不去想了,丟開那些事,抬起臉,看向下首的李玄,“說吧,來見朕是為了什么事?”
李玄起身,從容作答,“是為了蘇隱甫殺妻一案。”
皇帝一聽,神色便淡了下去,身子仿佛松弛下來,靠坐在椅背上,實則連神情都凝固著,沉聲道,“說吧,查出什么了?”
李玄垂下眉眼,淡聲道,“經查,謝氏長女、蘇家長媳謝云珠自幼體弱,微臣審問過當年涉事的大夫,當年謝云珠所用的藥渣也已一一查驗,均證明一點,謝云珠乃正常病亡。蘇隱甫殺妻一案,一無人證,二無物證,三謝氏族人、謝氏獨女均無指控,所有證詞證言證據均在此,請陛下明察。”
他說罷,太和殿便是一寂,連伺候茶水的小太監,都察覺到了皇帝的怒氣,嚇得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卻正是這撲通一聲,令皇帝頓時大怒,一把拂開桌案上的硯臺,啪的一聲砸碎在地上,墨汁四濺,弄得地上一片狼藉。
李玄見狀,緩緩跪了下來。
小太監嚇得不輕,連聲磕頭,“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皇帝閉眼片刻,壓住心頭那股怒氣,沉聲道,“給朕滾出去。”
小太監如同獲救了般,趕忙退了出去,太和殿的大門旋即被關上。
李玄跪著,目不斜視,姿態謙卑,可卻沒開口請罪。
皇帝心知李玄是什么性子,看上去溫和沉穩,實則固執得猶如一塊頑石!先前生了公主的容妃還有意讓他尚主,得虧他當時沒答應。一是愛才,不舍得李玄尚主,日后仕途便到了頭。二也是疼女兒。
頑石一樣的郎君有什么可嫁的,固執地要死!
皇帝被氣糊涂了,胡七八糟想了一堆,才回過神來,怒不可遏,竟笑出聲了,“李玄,這案子你辦得了就辦,辦不了就滾!真以為朕只有你一人可用了?朕最后問你一遍,蘇隱甫殺妻一案,是否確有此事!”
李玄抬起臉,直視皇帝,道,“回陛下的話,蘇隱甫殺妻一案,并無此事,乃是冤案。一無人證,二無物證,微臣不敢判下冤假錯案,有違微臣本心,也對不起陛下當年知遇之恩。”
皇帝生生被氣笑了,指著李玄道,“你還記得朕對你有知遇之恩?你若不說,朕還以為,你就記得蘇隱甫是你岳父了呢!沒有人證物證,可他蘇隱甫有動機,他與殷擎有不可告人的私情,又豈會對謝云珠有情!那些信,要朕一封封念給你聽嗎?!”
李玄冷靜回話,“蘇隱甫與殷擎確有私情,但卻不能證明蘇隱甫便有殺謝云珠的動機。天下夫妻,琴瑟和鳴者少,能相敬如賓,已是難得。蘇隱甫對謝云珠沒有情,可他也不必冒著得罪謝氏,事情暴露的風險,殺了謝云珠。謝云珠去世時,殷擎已死,更不可能與他重溫舊夢,他沒有必要殺謝云珠。陛下為何認定,謝云珠一定死于蘇隱甫之手?是陛下的偏見,還是陛下手里有微臣沒見過的證據?!”
李玄這話,說到后來,幾乎沒了對皇帝的恭敬,只余逼問。
皇帝被徹底激怒,失去理智,隨手抓起案上的白瓷筆山,一邊狠狠砸出去,一邊怒不可遏道,“偏見?朕對他蘇隱甫有偏見?他一個欺世盜名之輩,裝著一張良善的臉,欺騙無辜的小姑娘,朕憑什么不能對他有偏見?!他哄著謝云珠嫁給他,卻不肯一心一意對她,沽名釣譽之輩!你可知,她出嫁那日,朕去見她,她滿心歡喜的說,她喜歡蘇隱甫,得嫁良人,她很歡喜!這便是她的良人!蘇隱甫算什么良人!”
皇帝吼吧,殿內氣氛仿佛凝固了一般,李玄的心里,卻是一松。
額上的血流過鼻梁,肩上也還疼著,這都是方才被那筆山砸的,李玄卻渾然不顧自己身上這些傷,低聲再一遍確認,“陛下是為了謝云珠?”
皇帝本無意說這些事,當年是他不肯娶謝云珠,可進宮的人變為謝云憐后,也是他不顧臉面,未曾告訴任何人,低調去了謝府,卻得了謝云珠那一番話。
一貫在他面前溫柔和善到,一度令他覺得假的小娘子,就那樣含著笑,雙眼明亮告訴他,她喜歡蘇隱甫,嫁給他很歡喜,也請他好好對待她的妹妹
皇帝不愿回憶那些,可既然已經說了,他也不怕什么,直接道,“是。朕與謝氏有舊,蘇隱甫負她,就要付出代價。不管人是不是他害的,他都有罪。你現在懂了,領旨下去辦案吧。”
李玄微微閉眼,再睜開時,眼中一片清明,長磕而下,沉聲道,“微臣有一事稟告陛下。”
皇帝神色難看,手撐著額,已經發不出脾氣了,只言簡意賅丟下一個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