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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有孩子,自然要行床事,身為男子,李玄心里清楚,即便醉得再死,也不可能毫無所覺,所以大概率是后宅那些手段,當時還是庶女的謝貴妃,將這事安在了自己的頭上。所以許給太子,做了貴妃的人,成了她。
那謝貴妃一定不希望阿梨的身世暴露。
至于陛下,看他的反應,對謝云珠有舊情,可對阿梨,卻只是尋常,應當不知道阿梨的身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與謝云珠有過一夜。
李玄在腦海中將眾人又過了一遍,良久,在面前擺著的紙上畫了幾個圈。
蘇隱甫、謝老太太、貴妃……
李玄垂眸,謝老太太年長,又疼愛女兒,這份愛屋及烏,也同樣落在阿梨身上,是最不可能違背謝云珠遺愿,公布阿梨身世的人。謝貴妃為了自保,更不可能提及。
剩下的,只有蘇隱甫。
他那日在牢中的反應,便是要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里的意思。
他若要活,勢必要從陛下入手,除了把當年與謝云珠假成親一事告訴陛下,沒有任何法子,讓陛下打消心上人有可能是被害死的疑心。
陛下要的根本不是證據,他早就在心里把謝云珠的死,安在了蘇隱甫頭上。是愧疚也好,還是執念也罷,眼下已經無法深究陛下究竟是什么心思,皇帝認定的事,輕易動搖不得。
但一旦如此,阿梨的身世便會暴露,這是李玄最不愿意看到的結果。
蘇隱甫若死了,陛下消了氣,失了執念,自然不會再把注意力放在阿梨身上。在陛下心里,她畢竟是蘇隱甫的女兒,見了都會覺得不舒服,不會自討苦吃。
等謝老太太百年,這世上便只剩下一個是否知情還不一定、但一定會牢牢守住這個秘密的謝貴妃。
對李玄而言,保護妻女不被卷進這些事的最好方式,便是束手旁觀。
蘇隱甫一死,一切都結束了。
李玄閉著眼睛,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在心里將整個計劃都謀劃好了,連僅有的幾個漏洞,也可以推到旁人身上,譬如是武安侯逼迫,又譬如皇帝的決定,他作為臣子無法動搖。他甚至可以今日便入宮,激怒皇帝,挨些責罰,閉門思過,順水推舟將案子推給旁人。
不用想都知道,到那個時候,以阿梨的性子,非但不會怪他,反而會自責內疚。
這些操作起來,對混跡官場的李玄而言,太容易不過了。
可等睜開眼后,他卻幾乎只用了一秒鐘,就把方才想好的計劃全部推翻了,只露出個無奈的苦笑。
他不是做不到,只是不能這么做罷了。
萬分之一的可能,阿梨知道了,她該多難過?
李玄不敢想,一想到,便一改以往果決做派,變得前瞻后顧,甚至是他最為不屑的婦人之仁了。
第101章
轉眼又過去幾日, 蘇隱甫的案子依舊沒什么進展,厲晦叛國的案子,卻是有了結果。
李玄一進大理寺, 便先得知了消息, 大理寺卿視他為接班人,一貫很看重他, 一有消息,便早早過來了, 出于保密的緣由, 未曾直言, 卻也隱約露了個口風。
翌日一早, 大理寺與刑部共同撰寫的案情折子,由一部一寺長官親自蓋了章后, 二人一起入宮,遞到了陛下案前。
原本厲晦叛國一案,就沒有鐵證, 更兼當年時任監軍對自己從何處得到那所謂的出自厲晦帳中、后被交由敵軍的軍情,說不清楚。一問起, 便是顛來倒去, 連自圓其說都難做到。偏偏這位監軍年紀已經很大, 再過幾年, 便是要致仕的人了, 審案人也不好逼問得太狠。
來來回回問了幾遍, 未曾得到什么有用的證據, 但也間接證明了,當年厲晦叛國確無鐵證,人證物證俱無, 僅憑原監軍的一面之詞,案子本身便有失偏頗。
案子查到這里,可謂是陷入僵局,一方面證明了厲晦叛國一案有失偏頗,但另一方面,又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這偏頗究竟落在何處。
畢竟,說句大不韙的話,最偏頗的人,便是先帝,但誰敢把矛頭指向先帝、
卻恰在這時,大理寺一寺官從幾屋子的卷宗中,翻出了一樁舊案,徹底打破了僵局。
太和殿偏殿
大理寺卿韋述與刑部尚書劉熙各坐一邊,正等著陛下傳召,二人分管刑部和大理寺,又因兩部常有交集,偶有口角,相處得并不算愉快。能這般心平氣和坐在一處,實在是難得的場景。
韋述快到致仕的年紀,刑部尚書劉熙卻還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二人彼此對視一眼。
韋述一臉和藹笑意,和善得猶如白發仙人,望著刑部尚書劉熙,心里卻在想:傻大個,丁點不像文官。
刑部尚書劉熙長著一張老實巴交的臉,臉略方,還是出了名的怕夫人,六部之中,數他看上去最憨厚老實,此時本朝出了名的老實人卻在心里嘀咕:老狐貍,一肚子的壞水!
正嘀咕罷,對面的韋述卻笑瞇瞇開了腔,呵呵笑道,“劉尚書,等會兒面圣,這案子便由你來說吧。我們大理寺到底是要避嫌的。”
劉熙一哽,忙站起身,連聲道,“您是長輩,合該您來才是。”
大理寺卿比先前笑得更和藹可親,看上去簡直不像個掌管大理寺的高官,更像個田間老朽,一臉的無害,咳嗽了幾句,搖頭道,“不行了,年紀大了,走幾步路就頭昏眼花了。干完今年,就該給年輕人讓位置了。那折子,我都看不清楚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劉熙哪還能再推辭,他是真怕等會兒這老家伙在陛下面前上演個當場暈厥,罷了罷了,只當自己尊老愛幼了。劉尚書硬著頭皮應下,拱手道,“那便晚輩來吧。”
二人正說罷話,傳話的監官進來,請二人去太和殿面圣。
二人并肩出了偏殿大門,偏殿面朝東面,此時正值旭日初升的時候,日光從東側山巒后升起,一片金光照進來,落在宮殿琉璃瓦上,仿佛要驅散深宮中所有的陰霾。
刑部尚書劉熙下意識抬手,想要遮住那日光,卻在下一刻,停住了動作,略微抬起眼,直視著那強烈的、仿佛能刺穿世間一切詭譎的金光。
他身側的大理寺卿韋述亦瞇著眼,轉過臉,含笑慢吞吞道,“劉大人,天亮了……”
劉熙一怔,旋即也頷首,忍不住心里有些感慨,“是啊,天亮了。”
二人仿佛打啞謎般,說過便住了嘴,一同進了太和殿內,磕頭拜見皇帝后,刑部尚書劉熙上前,拱手呈上案情折子,隨后道,“據查,原監軍孫宏善有一妾,姓朱名桂娘,現已病逝。這朱桂娘在世時,極受孫宏善寵愛,孫氏膝下一子一女,均由這朱氏所出。這朱桂娘有一弟,名為朱達,昔日仗著孫大人這門親,在岷陽一代作威作福,欺壓百姓,搶奪民女。厲將軍當時攜夫人溫氏回鄉省親,遇這朱達殺了某戶稚兒,正欲對該戶寡婦行不軌之事,厲將軍見狀后,氣急斬殺朱達。愛妾痛失親弟,孫宏善因此生恨,其妻李氏有證詞,孫宏善醉酒曾與她提及,對厲將軍恨之入骨,有一日定叫他死無葬身之地。其妻李氏的證詞、當年尤寡婦的證詞、孫宏善愛妾朱桂娘朱氏族人的證詞,均已一并呈給陛下。另,當年孫宏善所呈先帝折子中寫道,厲將軍將我軍情報交于敵軍,但臣詢問其細節時,孫宏善言辭閃爍,前后所言皆自相矛盾,未能自圓其說。故,經大理寺與刑部共審,微臣與韋大人均以為,當年厲晦叛國一案,系孫宏善挾私報復,杜撰栽贓。請陛下過目。”
劉熙嘴皮子利索,腦子更聰明,明知這冤案,與先帝逃不開干系,卻一句話都不往先帝頭上扯,連一句先帝被奸人蒙蔽的話都未曾提及,只就事論事,只談厲晦與孫宏善兩個當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