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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叔估計又是有所誤解了,他面上滿是喜色,沒口子地應是,又道,“若沒有師妹這幾句話,我還科考做什么?怎么能夠安心讀書?”
他連周霽打他一掌的事都不計較了,沖他拱了拱手,回身便干凈利落地掀簾子進了堂屋。
宋竹和周霽一道目送他的身影遠去,兩人一時都沒說話。宋竹能感覺到周霽的眼神在她臉上游移,卻沒有抬起頭來看他——她現在的心情,也是說不出的復雜。
是的,周霽是家里看好了的候選人,以爹娘的眼光來說,他的人品肯定是不差的,而且他……對她也頗有好感,幾番表現,都沉穩得體、可圈可點。現在兩人獨處,她應該把握機會,解釋一下剛才李文叔問她的那件事,別讓周霽發生誤會,以為她和李文叔之間,有什么見不得人的陰私,又或者和陳珚關系非常……總之,在自己很可能嫁進周家的時候,就不應該讓周霽心里對她有什么芥蒂。
即使不提這件事,她總也應該對周霽有些好奇,要多考量考量他的為人和才學,還有他對自己的心意……總之,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萬萬也不能錯過。周霽和陳珚不同,是個守禮君子,再加上兩家又有婚姻之議,他肯定要避嫌疑,錯過今番,誰知道下回和他單獨相處,會是在什么時候?
可……宋竹就是不愿意。
其實不完全是因為陳珚,她就是……就是對周霽沒興趣。對于和他接觸、說話,她是說不出的興味索然,甚至懶于澄清周霽可能會有的誤會,心里更是隱隱有些不應該的想法:若是周霽就此誤會,回去不再提親,那也……那也挺不錯的。
但她畢竟是大姑娘了,宋竹要考慮的不僅僅是她自己的名聲,還有宋家的聲名,她在心底輕嘆了聲,抬頭道,“多謝周師兄了,李師兄之前因為一些事,可能自以為得罪了蕭……七殿下,更以為我和七殿下搬弄是非,說了他的壞話。因此剛才想要問個明白,居然跑到后山等我,我倒是發生誤會,以為他想做什么呢,慌亂之下,直跑過來,讓周師兄擔心了。”
周霽心里就算有疑惑,也沒表現出來,他的笑顏十分溫煦,“只要師妹平安無事就好了——我也是暗自留心李師兄很久了,竟不知他這一個月來魂不守舍的是為了什么。今日解開謎底,也是恍然大悟吧,若是易地而處,只怕霽也會表現得和他一般不堪。”
宋竹聽他說得有趣,不由展顏一笑,“周師兄何等人才?把自己和他比,也太抬舉他了吧。”
見周霽神色微動,望著自己的眼神有些變化,她心底回避之心更濃,便也不多說什么,又對周霽行了一禮,道了聲多謝,便回過身去開門入屋,把周霽留在了門外。
聽著外頭書房內父親隱隱的說話聲,對著滿屋子書冊信箋,宋竹無聲地長嘆了一口氣,忽然間對于嫁入周家的前景大感黯淡:雖然周霽這人是不錯,但……但她并不喜歡啊。如果周霽是陳珚,那么周家的所有問題,就都不算是問題了。可現在周霽是周霽,那她就忍不住想,周家家庭關系如此復雜,周霽還有那么多弟弟妹妹……
既然嫁誰不是嫁,那自然也要挑個家庭單純些的不是么?回頭瞥了屋門一眼,宋竹倒是沒什么猶豫地就決定了下來:周霽這邊,還是算了吧。再物色別人好了,要是物色不到……那就一輩子守貞不嫁也挺好的,就說自己有心學道……
不過她也知道,以父親的身份,遁入空門借以脫身,那純屬癡心妄想,終究還是要找個人嫁了的,現在否了周霽,其實并不能解決問題。
——哎,算了算了,想到這里,宋竹又不期然有了幾分煩躁,她的想法陡然間來了個大轉彎:周霽人也不錯嘛!哪里不好了?這種事怎么能由著自己的性子,想拒絕就拒絕?還是要說服自己,安安心心地嫁給周霽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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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宋竹的思緒,是如何來回反復,這邊周霽回了宋先生書房,一邊聆聽他和幾位弟子辯難解疑,一邊心里也是若有所思:不論是宋竹還是李文叔,都沒有特意說謊騙他,這一點他是看得出來的。只是這件事,處處都透了蹊蹺,李文叔如此懼怕去年秋天的‘誤會’,想來是他欲要大為為難七殿下,卻被三娘撞破,他恐懼三娘把此事告訴七殿下,給李家招來禍事。
只是,李文叔為什么要為難七殿下呢?七殿下為人和善、笑口常開,不像是會隨意和別人結仇的性子。他和李文叔之間,也沒有什么共同點,若是一定要說有什么聯系的話,那便是七殿下似乎和三娘有些相熟,而李文叔家里也為他提了三娘。
想到方才的只言片語,李文叔所說的‘紅顏禍水’、‘多有冒犯’,周霽心里已有了些許猜測,只是并不愿相信:如他所想是真,那么這宋三娘就不再是香餑餑,反而成了個燙手的炭團兒了。七殿下礙于身份,絕不能和宋家結親,但卻并不意味著他會喜歡宋三娘將來的夫婿。
求娶宋三娘,周霽有多方考慮,一方面的確覺得宋三娘宜室宜家、才德兼備,一方面,卻也是因為和宋家結親,是靠攏七殿下最快的途徑。若不是從深宮中得到了一些信息,他一個國子監生何必放棄這么惹人艷羨的身份,跑到洛陽來讀書?要說哪方面的想法更濃郁,他也很難評判,反正,此時雖然是察覺到了一些蛛絲馬跡,但要他因為這點猜疑而放棄宋竹,他是很不舍的。
也許換了別家的娘子,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說舍也就舍了,但……
想到臨別時,宋三娘那清麗無雙的笑顏,周霽的眉毛就緊緊地皺了起來,今晚他端坐書桌前,難得是好半晌都心浮氣躁,難以平靜。
正是思緒紛紛之際,忽然有人過來敲門,周霽開門一看,竟是七殿下時常帶在身邊的心腹侍衛,他忙一拱手,“胡教頭。”
胡教頭也回了一禮,“奉公子之令,回洛陽給先生送些孝敬的。”
說著,便從身邊拎起了一個小包袱,“順路幫著捎帶了些衙內家人給您的書信。”
以周霽的身份,即使有同窗之誼,也受不得七殿下的禮,只是順路捎信,已經足夠表示七殿下的態度,周霽心中難免也有幾分激動,只是面上卻不顯出來,接過了包袱,不免謙遜幾句,胡教頭也含笑代七殿下客氣了一番。“公子說,和衙內自小一起長大,關系非同一般……”
兩人略談了幾句,胡教頭笑盈盈地轉致了七殿下的問候,“聽聞衙內正和宋家四娘議親,公子也盼著你們能結兩姓之好……”
周霽不動聲色,敷衍著把胡教頭送了出去,回身關上門,這才是變了顏色,冷著臉凝思了半晌,終究是無可奈何地搖頭苦笑,尋出信紙來,磨了一池子墨。
毛筆蘸滿了墨,在落筆前,微微停頓片刻,卻到底還是落了下去。周霽一邊寫,一邊低聲呢喃道,“終究年少氣盛啊,殿下,此事,你打算如何收場呢?”
第64章 里應
“這是今科殿試的卷子,一共也三百多份。”官家讓陳珚在他下首坐了,“對我來說,這三百人就是個名字,無非殿試時見上一面而已。”
陳珚聽到官家這幾句話,心頭已是雪亮:歷朝歷代,國君用人都是一大難題,為什么會被奸臣蒙蔽圣聽?就是因為官員士人實在太多,皇帝又沒有更好的辦法去認識他手下的官員,本朝有了個皇城兵馬司,還算好些,若是前朝,皇帝也只能由奏章和親信大臣的口中去了解一個人的品行和政績,所以才會出現歷朝歷代謊報戰功,以敗為勝,而朝廷還深信不疑,又或者是以奸為忠這樣的事情。這一次他的官家姨父讓他過來介紹三百名應試士子,其中一重作用就是從他的眼睛重新去認識一下朝廷未來的臣子們。——所謂恩自上出,殿試從來是不黜落人的,人情由皇帝做,得罪人的黜落,就由主考官生受了。
但,要說官家就只有這么一重用意,那就恐怕不太了解他這姨父了,這三百人不過是一科進士而已,犯不著官家用心至此,他讓自己過來福寧殿,應該還另存了一番考校的心思,只是對此,陳珚倒是只有模糊的把握,他心中一面想,口中一面笑道,“姨丈是要讓我給您分說幾句?”
官家點了點頭,“我知道你素來東游西逛,沒個正形……這一科士子,只怕和你熟識的不少吧?咱們爺倆也好久沒有談天了,你只當說著玩兒的,想到哪里就說到哪里唄。”
陳珚笑道,“我要說錯了,姨丈可不許怪我。說好了,您就得賞我。”
官家被他逗得呵呵笑,“有你這么精的么?說錯不罰可以,幾句話而已,就是說得好,也沒賞。”
爺倆個斗了幾句嘴,官家臉上也多了一番笑意,陳珚一邊說,手里一邊就在翻卷子,他只看姓名籍貫,沒看行文,不多時已經把三百多份卷子翻完了,停了一停,心中已是有了腹案,口中道,“確實有幾十人都是認得的,最熟悉的應該就是宋三哥了吧,姨丈應該也對他有印象,我看他卷子在第一,難道您要取他做狀元?”
“他文章的確做得好。”官家對于宋家人才也只有贊嘆的份,“不輸給他大哥多少,亦是一時清華之選。哎,這宋家風水,真不知是如何鐘靈毓秀了。門中竟是連一個庸才也沒有,你看我每天和多少人打交道,一天能記住十來個名字就不錯了,可就這宋家人的名字,我是一個也忘不掉。他父親、叔父就不說了,這一代的兩個哥哥,我也是心里有數的,如今難道又要再加上一個宋三?——就只是不知道,他治事之才如何了。”
“有大才,”陳珚大大方方地說,“您也知道,我沒見過他那兩個哥哥,倒不知道他在兄弟中如何,但宋三哥給我感覺很像是蕭家的玄岡表兄,雖然心明眼亮,但行事處處為人留有余地,有大家氣象。”
官家把宋栗的卷子挑出來放到一邊,陳珚又為他指出了幾個宋學士子,并且集中推薦了一下薛漢福,“……為人很穩當,方才和您說的那兩三個師兄,都和薛師兄十分交好,行事也多數都是醇厚從容,有君子之風,就是不知道治才如何。以我看,薛師兄即使無法做親民官,也可入國子監中行教化之事。”
官家已經聽他說了,知道薛漢福是宋家女婿,聞言亦揶揄道,“難道宋家的人就必定是好的不成?先一個宋栗,文章的確好,就不說什么了,這薛漢福的文章,我看了也就是中上,穩扎穩打沒什么出彩之處,聽你說來,倒也是難得的人才。”
“姨丈,你這道理就說得不對了,宋家大哥、二哥、三哥,如今看來都是才子,倒是四哥以我印象,天分平平,可見宋家人里還是會有庸才的,但宋家的女婿卻絕不可能有平庸之輩,若是薛師兄不好,先生也不會挑他做女婿了嘛。”陳珚笑道,“都知道先生最擅觀人,小王龍圖就是他慧眼識珠,一力培養起來的,在挑女婿這件事上,怎么可能看錯人呢?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官家也捻須笑了,“不錯,倒是我想岔了。那依你所說,難道宋學進入殿試的這二十多人,都是良才么?”
陳珚剛才挑卷子的時候其實也驚訝了一會:都知道宋學善于培養人才,但這一科的貢士名單,也未免有點太夸張了吧?就是國子監一科貢士可能也就只有三十多個,一般的地方書院,一科能有五六個貢士——也就是準進士,都已經是佳績了。宜陽書院這一科就出了二十多名進士,幾乎趕得上國子監了。
也是因此,他對官家帶他來福寧殿的用意就更是清楚了一層,也早準備了官家的這一問,此時便胸有成竹地搖了搖頭,“以我平日所見,這二十多人里,先生真正視作入室弟子的,也就是我挑出來的這三五人而已,宋三哥和薛師兄不說了,余下幾人,都是深得宋學‘順天應人、至誠至性’精髓的學子,才會受到先生另眼相看。至于別人,雖然都在宜陽書院讀書,但對宋學的接受度其實有上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