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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竹立定身子,卻不回頭,只是寒聲道,“師兄說得不錯,孤男寡女、荒僻之地,本來就該有所避諱。承蒙師兄指點,三娘也不敢再和師兄獨處,不過師兄心中也要有數(shù),女兒小名,也不是師兄一個外男可以隨意叫出口的!”
她本來一直都叫蕭禹為三十四哥,雖然這也是很普遍的稱呼,但不知為何,在宋竹口中,仿佛就硬是多么幾分親熱和信任,而此時的師兄,卻是冷冰冰的好像一塊大石頭,直壓在蕭禹胸口,讓他悶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半晌才回過神來,低低地咒罵道,“白瞎了我平日對你的好!”
他要走,又不甘心,注視著宋三娘的背影,想說什么,卻也說不出來,見她穿的是一件吉貝布的斗篷,百忙間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見到宋栗和她都穿著吉貝布衣服,一問之下,得知宋家不愛用皮草,不到隆冬臘月,都穿著棉服取暖。他覺得山間清冷,宋栗還罷了,只擔憂宋竹……還有宋先生著涼,還特地讓胡三叔回洛陽送信,請姨媽送些皮毛料來,充進蕭傳中給宋先生的年禮……
思及此事,再想想剛才宋粵娘連小名也不肯讓他叫,他真是一口血差些滿上來,站在當?shù)丶娂姷匕选位浤铩齻€字來回念叨了幾十遍,方才恨恨地走了。回到下處,左思右想仍是不平,也不顧天氣變冷,到了傍晚,山風吹來是刺骨的涼,非得冒著風跑出去,到縣衙找到胡三叔,吩咐了一番,這才略略出了一口氣,又走回書院休息。
也許是昨日在空地上站了太久,也許是空著肚子來回跑了城里和書院,第二日起來,蕭禹只覺得頭重腳輕、鼻塞咽痛,居然是得了風寒,忙請師兄幫他請了假,又往縣衙報信,蕭明氏立刻安排人來,接了他回去用醫(yī)用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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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宋竹這里,如何知道蕭禹那千回百轉的心思?只覺得他一通脾氣爆發(fā)得莫名其妙,幾句話都說得極為難聽,心里震驚不信的情緒,自然是占了多數(shù)——目前倒是還沒到委屈這一步。她其實還是不懂,即使李文叔如蕭禹所明示的一般,是個對她有非分之想的卑鄙小人,那么他在書院里能對她做出什么來?無非也就是說幾句話而已,難道他還膽大包天,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什么輕薄之事?
她對李文叔的印象雖然不說有多好,但還是能分辨得出其大概為人的,他想要接近她,宋竹知道,但似乎還沒到如此瘋狂的地步。以她所見,李文叔無非就是想多和她說幾句話而已,這也不算是什么罪過。蕭禹如是不喜李文叔,大可直接和她說說這人不好的地方,若她也覺得李文叔不好,日后自然不會搭理。這樣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大吼大叫的,算是什么事?
一開始她還想解釋一下射箭的事其實是一場誤會,然而蕭禹的態(tài)度和他的冷言冷語,卻使得宋竹也立刻感到了一股讓她極為不喜的氣息——來自洛陽城顏家、余家眾人的氣息。
那股蠻不講理、橫行霸道,以自我喜樂為天下中心的權貴之氣,本來就是令宋竹極為反感,此時她所不信的,倒還不是蕭禹忽然發(fā)火,而是蕭禹居然也是這么一個富貴習氣很重的人。她甚至覺得對他很感陌生,仿佛從來都不認識他一樣。
也就是到了此時,她才發(fā)覺,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jīng)把蕭禹當成了一個可以信賴的兄長,就和親哥哥一般可靠體貼,甚至由于宋栗年歲大了,外務眾多的關系,如今在她心里,蕭禹是比親哥哥還要更親近的人……親人薄待她、誤會她,她不怕,她可以解釋,可以賠罪,宋竹在親人跟前是沒什么脾氣的,否則如何能挨得過二姐那慣常的冷言冷語?可她不能接受的是,原來蕭禹一直有這么一面隱瞞著她,原來她也許一點也不了解蕭禹……這份說不出的疏遠,才讓她心中若有所失,賭氣般地說出了刺痛蕭禹的那么一句話來。
可,見到蕭禹面上的痛楚,宋竹卻是立刻就后悔了:難道她要和蕭禹站在這里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揭瘡疤?那他們倆和村夫村婦又有什么區(qū)別?這件事擺明了,蕭禹是見到她對李師兄笑了,又邀他一道來射箭,仿佛原來也要和李文叔射箭,因此上了情緒,雖然說話過分,但到底也是恨鐵不成鋼,終究是為了維護她,為了她好……
然后蕭禹就說了那一句‘我看錯你了’,他面上的失望之情,一下就勾動了宋竹勉強壓抑著的情緒。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蕭禹有脾氣,宋竹難道就沒有?只是她家教嚴格,而且又有宋苡這么個姐姐,對于善意責備的忍耐力要比蕭禹更強一些而已,此時蕭禹一句話觸到了她的逆鱗,她若不走,簡直怕自己要發(fā)箭射他。
直到走回女學,回家吃過晚飯,又對著燈火發(fā)了半日的呆,感到了腦后那貨真價實的疼痛,心底的委屈,方才是緩緩地、慢慢地泛了上來,宋竹摸了摸腦后的包,心里想道:“連我家里人都沒這樣打過我……”
她忽然感到了一股由衷的委屈,不是不服氣,不是惱恨,就只是委屈——蕭禹是沒錯,可她又何曾做錯了什么?為什么是她得了個腫包?
再想想自己當做親哥哥一般看待的蕭禹,原來是這般陌生,還有這么樣的一面,這委屈頓時又加了倍,說不出為什么,她有種依靠落了空的感覺——她對蕭禹可真是沒什么隱瞞和保留,什么事都會和他說,都會和他商量,都會求懇他,在他跟前,從來都不裝模作樣,端什么儒門弟子,宋家娘子的架子。
可蕭禹呢,原來他對她的保留還多得很,原來還有這么一面是她不知道的……
她忍不住哭了幾聲,才是擦去眼淚,在心中恨恨地想道,“好,就你會含蓄,難道我不會含蓄?從此以后,我只管含蓄守禮地對你,一句話也不對你多說!”
第41章
要說宜陽書院的學子們何時能夠盡情休息,那便無疑是年節(jié)了,所謂一年之計在于春,宜陽書院一年會放假的,也就是清明、端午、冬至、年節(jié)這幾個重要日子,其中又以年節(jié)假期時間最長,足足有一個多月,也是為了方便各地學子趕回家中過年。再者,到了這個月,山上的確也十分寒冷,有時候幾乎是滴水成冰,一些建筑在高處的課堂,已經(jīng)不再適合講學。
對宜陽縣來說,這也是難得的冷清時分,隨著大批學子及隨從撤離宜陽縣,縣城的常住人口一下就少了近千,好在也有鄉(xiāng)下住戶上城置辦年貨的,是以街面集市倒還是極為熱鬧。而宋先生乃至是宜陽書院各教授家里,也開始收學生們送來的年禮了。
如今天下書院,基本上是不收取學費的,如果是通過考試進入書院讀書的學子,還包吃包住——宜陽書院的伙食質量還挺不錯,當然,給教授的俸祿也是書院自掏腰包,所有這些支出,都是依靠書院名下的田產和店鋪收入來支持,而每年考中進士,又或者是家境富裕的學子,也會通過送田送鋪來回饋書院,至于對教導他們的業(yè)師,則是以年禮取代了束脩,也算是對老師們有所回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