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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竹見她反應,如何不知她有所隱瞞?這計劃或許可行,但從語氣來說都不夠堅定,與其說是早有定計說服自己,倒不如說是邊說邊想出來的。
那她原來的用意是什么呢?按她所想,自己無錢治裝,也沒貼身侍女,又是孤身入住顏家,面對的也不只是顏欽若,而是顏家起碼大小幾十號的內宅婦人——即使不算什么女使呀,妾侍什么的,顏月公本人在洛陽養老,以他為首的整個大家族當然都是聚居在洛陽,一家老老小小說是有上百號人也絕不夸張,女眷可不得有幾十了?
若是算上生日當天乃至端午節前節后按慣例都要有的一些宴請,會來訪顏家的女眷沒有一百也有幾十,所謂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只怕一個生日過下來,宋家女兒無錢裝扮樸素寒酸的名聲就能傳遍了整個洛陽城。——當然,在某些圈子里,這不但不是惡名,反而是美名清譽,但起碼在大眾看來宋家是狠狠地坍了一次臺,尤其是宋苡和她,自然是大大地出了一次丑,淪為笑柄談資了。
雖說是有心針對,但手腕上無懈可擊,只是邀請她們來參加生日宴而已,頂多說沒有事先提醒洛陽上層女眷們爭奇斗艷的風俗,不過這對顏欽若她們來說可能算是常識,即使一切如了顏欽若原意,宋家也沒什么可發作她的。……這么好的計策,是顏欽若自己能想出來的嗎?
宋竹不覺就想到了那一日她和趙元貞竊竊私語的畫面——大概也就是當日下午,顏欽若就來給她送帖子了。
她不會是當天上午才決定要大過生日的吧?
還有,她為何要這么做呢?
宋竹沉下眼,不動聲色地笑道,“顏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們家原本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若是有人要笑話我,那也由得她們去。我們本來清清白白誠誠懇懇的,倒犯不著為了這樣的事情弄虛作假,若是被拆穿了,那反而不美。”
她一番話堂堂正正,說得顏欽若無言以對,宋竹又笑著安撫了她好幾句,大概無非是領情之類的話,倒是把顏欽若說得面上又有些愧色閃現。不過她終究也不是什么純白無暇的美玉,雖然看似愧疚,但卻并沒有自己認錯的意思。
宋竹也不求她自己和盤托出,她已經把清明前后發生的事來來回回地想了好幾遍,此時心里也有了幾個猜想,便先從可能性最高的一個試起,故作漫不經意地說,“對了,顏姐姐,還沒和你說呢——這也是我才知道的新鮮事兒,我就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我二姐啊……”
凡是人,就沒有不愛背地里議論別人的,宋竹覺得女人在這些事上也特別有興趣,顏欽若自己這邊還沒愧疚完呢,一聽宋竹的話,頓時眼神一亮,來了精神,“何事?我保證不說!”
宋竹便笑說,“也是前幾日蕭正言帶了那人來我們家拜訪我才知道的,原來蕭家為他們家的三十二郎說了我二姐,好像那日就是特意上門送信的……嘻,這件事,可不能告訴二姐知道!”
顏欽若卻未表現出興奮之色,她先說,“哦,原來是此事——”
見宋竹挑起眉毛,才解釋道,“我哥哥和……那人要好,已經聽他說了,哥哥又告訴了我。”
啊……原來……蕭禹早就知道說的是三十二哥?這么一說,那天她說那番話的時候,豈不是半點都不占理……
“咦!何時的事,姐姐也不和我說!”宋竹知道這不是羞慚的時候,她佯嗔了幾句,“你倒好,什么都問我,有了我們家的事,卻不和我說。”
顏欽若不知底細,忙解釋,“也就是清明回來以后,剛上課的那天聽說的,這幾天不是功課忙么,就忘了問你了。”
這一來,時間點就全對上了,動機也全了,甚至是顏欽若在下帖前后截然不同的反應也有了合理的解釋,宋竹想到那一日趙元貞的笑臉,心底不禁一陣發寒:蕭禹沒和顏家一道回洛陽,反而來了宋家,顏欽若有所誤會倒也情有可原。她之前向自己求助,若是以為宋竹早知道蕭家為蕭禹提了宋家女,而宋竹居然沒有告訴她,自然會覺得被騙了,倒是大有可能想要報復宋家姐妹一次……這都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以顏欽若的性格手腕,只怕她絕想不到如此簡單輕松就害人于無形的手段。——只是稍微把小生日辦得盛大點,幾百貫錢的熱鬧,就能讓宋家姐妹丟個大人,這么本小利大的買賣,她的腦子是想不出來的,必然有個人在她身邊,為她出謀劃策。
只是趙元貞這么做,究竟有何用意呢?自己姐妹又是哪里得罪了她?家里應該已經回絕了劉家的提親吧,按說她們姐妹和她已經沒什么直接的關系了呀……
宋竹心下納悶,卻也不敢去看趙元貞,把話題扯開和顏欽若東拉西扯了幾句,這才和她分開,走回課桌前坐下。借著轉頭看風景的動作,打量了趙元貞幾眼。
趙元貞還是老樣子,趁著午休正在做女紅,察覺到宋竹的眼神,她轉過頭來友好地一笑,宋竹面上毫無異狀,也回了一笑,卻在心底犯起了嘀咕。。
她這是為了對付二姐,還是為了對付自己,到底又有何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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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學上下來,她是疑問滿腹,好容易下學了,幾姐妹在女學里等著兄長們過來接人一道回家——因宋栗等人不入女學,都是由門子傳話,所以宋竹也是出了門才發覺,院子外頭居然還站了個人。
不,應該說是還站了個‘紅顏禍水’——蕭禹給她帶來的麻煩,可比他叫的那幾聲粵娘妹妹要多得多了。
“回去吧。”許是察覺到了她眼神中的疑惑,三哥笑著說,“今日是蕭師兄家大哥兒的十歲生日,祖母說要為他過一過。”
既然是為蕭師兄的兒子過生日,那么把蕭禹這個當叔叔的捎帶過去一道吃飯,也是很正常的事,再說彼此已是通家之好,其實也不必忌諱什么,蕭禹笑嘻嘻地已經招呼了,“二姐好、四姐好——粵娘妹妹好!”
雖然上次吃了她一頓毫無道理的搶白,但從他的表現來看,蕭禹好像心里對她也沒留下什么芥蒂,就還是那么欠不兮兮的惹人嫌……
也不知為什么,宋竹的確是松了一口氣,蕭禹這一聲特別有意和氣的‘粵娘妹妹’也沒讓她多么生氣,倒是促使她暗下了決心,要對蕭禹道歉:不論如何,那天她說的那番話的確是過分了,得是好生賠禮一番才行。
——只是,想道歉,也得有機會才行……她不可能當眾和他說這些個呀……
也許是天意助她,這一回,二姐宋苡對蕭禹頗為冷淡,隔了蓋頭看了他幾眼,這才點頭回禮,卻連一句話也沒說,就牽起宋艾一馬當先走到了前頭,宋栗道,“哎呀,路滑,二姐四姐你小心些,讓我們走前頭。”
他帶了兩個弟弟翻過身子,倒是趕在宋苡前頭快步下了臺階,蕭禹和宋竹都沒反應過來,一時間倒是雙雙落后,被留在了女學門口。宋竹見蕭禹就要趕上去,想想錯過這個機會,只怕再難和他賠不是了,便忙上前拉著他的袖子,道,“三十四哥,你且稍等一等。”
蕭禹為她所阻,便停下來回頭笑望著她,問道,“怎么了?粵娘妹妹!”
夕陽西下,映得他半邊面孔仿似鑲了金邊,不知如何,宋竹的腦子像是卡了一卡,過了一會,才意識到蕭禹又喊她乳名了。
他喊粵娘妹妹,總是要誠心加重了語調,她惱得白了他一眼,原本十分的愧疚都變成了八分,奈何那日那番話,現在想想實在有些過分,不道歉她心里實在過不去,因此只好把心一橫,福身行禮,端正道,“粵娘這里給三十四哥賠禮了。”
第21章 欺負
這一聲賠禮,一時間倒是把蕭禹給說蒙了——他是萬萬沒想到,一向古靈精怪,私下比自家幾個姐妹還要刁鉆的宋粵娘,居然會主動對自己道歉,而且語氣還是這般的誠懇……
一般的女兒家在宋粵娘這個年紀,當然多少還有點稚氣未脫,不過和宋粵娘這樣,對外對內兩張臉的卻是少見,宋竹在外人跟前穩重柔和、舉止有度,一派大家風范,在自己人跟前卻是一副被寵慣了的小女兒模樣,那么在蕭禹心底,當然就把后者當作她的本性,前者看作是家人教出來的一張面具,只是用來搪塞外人的。現在她突然這么鄭重地對自己道歉,完全是‘穩重知禮’那一邊的表現,一時間他還真有點調整不過來,左顧右盼了好一番,還以為這是宋粵娘又給他下套了,又或是附近有人在看,她特地淑女一些。
“你這是——”一邊說,他一邊就伸手去虛虛地扶宋粵娘。
可宋粵娘卻并不起身,反而是又加深了福身行禮的幅度,深深地蹲了一蹲,方才站起身來,低頭說道,“上回在山里,是粵娘不對,我自己學藝不精不敢作詩,怨不得旁人,三十四哥問我,我該如實說明才對。可非但沒有說實話,反而生了三十四哥的氣,后來三十四哥好心在外守著我,怕我被外人擾了,我卻不識好意,反而對三十四哥發火,說了許多混帳話,說來說去都是我的不對,我沒以誠待人,這非儒門中人行事,三十四哥你大人有大量,別和我計較……”
雖說聲音不大,腳尖還一直在地上劃來劃去的,但畢竟是把這番話給結結實實地說完了,那天她犯的幾個‘錯誤’,也都如實承認,并且說完了又福身淺蹲,再道了個歉。
這女孩子就是好,刁蠻不講理仿佛是她們的特權,蕭禹那天被她那樣一嫌棄,心里自然是有幾分生氣,過了幾天以后被宋栗敲打一番,氣早平了,現在宋粵娘反過來對他這么低聲下氣的賠禮道歉,他反而大為不忍,又有點心虛——這宋粵娘果然不愧是宋家女兒,自己到底還是小看了她。就那番話,雖然無禮,可當時她在氣頭上倒也能理解,畢竟自己也有不對,又有多少女兒家反省過自己以后,還能有勇氣主動過來賠禮道歉的?單只是這一點,她就和那些嬌縱不講理的大家娘子有本質區別了。
再想到自己那天接連的行為不謹,還有身為兄長心胸狹窄,幾次作弄宋竹的事,蕭禹有些臉熱了,“你可別——那天的事,終究我也有不好——”
宋粵娘瞥了他一眼,果然她雙頰榴紅似火,顯然是極不好意思,她先是鼓起腮幫子,有些不高興地說,“人家還沒說完呢……”
聲調甜軟,倒是有點撒嬌的意思了,蕭禹聽她說得,倒是耳朵都有點酥麻麻的,他舉手道,“那你說,你說。”
“還有……還有就是不該胡說八道,把三十二哥的婚事錯安到三十四哥頭上,是我自己沒聽清楚就胡亂想來的,這是一重不對,還有一重是說三十四哥配不上我二姐……三十四哥你人品俊秀,連公主都配得,可別聽我胡說八道。”宋粵娘越到后來聲音越小,顯然對自己說過的話也很是不好意思。
她要是刁鉆,蕭禹總也有辦法治她,現在她軟下來了,蕭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看著她好一會,這才回過神來,咳嗽了一聲,問,“都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