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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嫁給什么樣的人,是由不得她們自己挑選的,不論年貌還是性情,都得為政治前途讓步,當女兒的并無能置喙的余地。甚至于說得難聽點,在這個普遍早婚的年代,二十好幾才中進士的人,為什么一直都沒有成親,其實也就是待價而沽……這樣的夫婿,心里對妻子能有多少真情,也是難說得很。
既然說穿了,這種婚事是最穩妥的政治投資,那么家里對女兒的福祉,考慮得就很少了,哪怕女婿是夜夜笙歌的風流人物,只要其能在官場上高歌猛進,和岳家的關系就不會差到哪兒去,顏欽若不想嫁給這樣的進士夫君,宋竹完全理解,若是能在家里人打定主意之前,說動父母把她嫁入蕭家,嫁給蕭禹這個起碼見過一面,各方面條件又都不錯的夫君,那估計她做夢都會笑醒。
這是顏欽若這樣大家姑娘的煩惱,宋竹這邊,和她的煩惱卻又不太一樣……她自己立志要嫁個不納妾的丈夫,便只能在宋學學子中尋找對象了——其實,也未必是一定要嫁個不納妾的丈夫,只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家里沒多少錢,置辦不了太多嫁妝,若是嫁給尋常官宦人家,在厚嫁成風的如今,注定要被親戚妯娌們看不起,也就是講究薄嫁的宋學門人,不會在乎她的嫁妝。
可,不在乎嫁妝,不提倡納妾,宋學士子對自己的妻子也不是毫無要求——宋學士子可能是全天下對妻子的素質要求最高的群體了,追求的是夫妻兩人‘志同道合、夫妻一體’,也就是說,做妻子的最好在學術上也有所造詣,能和他們互相唱和,夫妻之間不但是生兒育女、操持家務,而且還是相知相惜的靈魂伴侶,頗有些一生一對、生死相隨的感覺。
這也是宋竹之所以這么用心讀書的原因,因為按她現在的學識,若是要找個高水平的夫婿的話,說真的,人家還真未必看得上他……
噯,說到這婚事,也不能不佩服顏欽若眼力鋒銳啊,宋竹轉念一想,也是有些詫異:這蕭禹,家世又好,生得也不錯,要是品性還可以,又真的入讀書院,做了宋學門人的話,那還真是個不錯的夫婿人選,不是嗎?
……嗯……小姑娘心思動了幾下,又是一個轉念:再不錯,也遮掩不住他那討人厭的輕佻氣質,哼,這樣的人,注定不會有什么成就,頂多也就是個紈绔子弟罷了,顏欽若會看上他,那是她眼光不好,反正……反正她宋三娘,可看不上他!
在心底又哼了幾聲,把自己給說服了,宋竹眼珠子一轉,也就笑著應允了下來,“要是有機會的話,我就幫你問問,不過,只怕爹爹也未必知道哩……”
顏欽若已是滿臉感激,仿佛將她當作了知己般,握著她的手只是說不出話來。宋竹哭笑不得,只好由得她激動。
偶然一個顧盼間,又見到趙元貞在不遠處站著,她唇邊露著微微的笑,一雙眼略帶戲謔地望著顏欽若,見到宋竹看過來,便對她會意而同情地一笑,仿佛已經是把兩人的對話,盡收耳中。
宋竹心中,便是一動,她忽然間想到了母親偶然間和她提起的事情:雖然現在都是北黨的一員,但當年趙元貞的祖父趙芒公,與顏欽若的祖父顏月公,在朝中卻是你死我活的大仇家……
她心底頓時有了幾番警醒,不覺間,也有了些后怕——小小一個書院女學,其中潛伏著的艱險,恐怕都不亞于朝堂,自己剛才是有些莽撞了,不該瞧著顏欽若可憐,便答應她的,眼下還如何收場,還得仔細思量……
第7章 受罰
宋竹所料不差,蕭禹的事情,的確是和長了翅膀一般,飛速地就在某個特定的圈子里傳開了,這一日蕭傳中回來和他一起吃茶時,都打趣地問他,“聽說我們家出了個登徒子?”
蕭禹從書院回來以后,便再沒有出門游逛的興致,連這幾日都悶在驛館讀書寫字,倒也無人上門擾他。他心中多少還抱了一絲僥幸,以為這件事大概也就這么過去了。沒想到蕭傳中才從縣治下的幾個鄉鎮回來,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他不禁好一陣氣餒,沒精打采地說,“這丑事不會都傳到鄉下去了吧?”
“那倒是沒有,我也是剛回了城以后,在茶樓聽幾個書生議論才知道的。”蕭傳中雖然一臉的笑模樣,可卻也是一點都未曾放松。“究竟怎么回事,你自己說給我聽吧。”
蕭禹也沒什么好隱瞞的,竹筒倒豆子般把當日的倒霉境遇和蕭傳中說了,又訕訕地說,“要不是宋粵娘故意多嘴,哪會傳得這么開。”
也就是因為他是新任知縣的從弟,眾人自然都是關注,這件事才會傳成這樣,若是個無名男學生,別人議論幾句也就丟下了。蕭禹想到宋粵娘當眾點出他身份時的那幾句話,越想越覺得冤枉,要把心里想法說出口,又怕被從兄訓斥,只是在心里恨恨地想:‘將來若有契機,一定要報復回來。’
此事純屬蕭禹倒霉,蕭傳中倒沒訓斥他,只是笑道,“你要游山玩水,直接去西邊的錦屏山么,那個山頭都是書院的地,你又非得亂走。如今倒好,人還沒進書院呢,冒失的名頭倒是傳出去了。”
蕭禹也知道,這么一來,自己要融入書院就要更難了。他不愿再多說此事,嘆了口氣,便轉而問蕭傳中,“幾個鄉治的情形怎么樣?”
“還可以,畢竟是西京所在、形勝之地,”蕭傳中道,“這幾年也算是風調雨順,各鄉各村都是蒸蒸日上的樣子,據說已有幾年沒出過人命了。”
若是換做從前的蕭禹,聽了這話也不覺得如何,可他隨表哥一路走來赴任,也不知見識了多少被強盜□□得不成樣子的村莊鄉鎮,即使是風調雨順,也難以飽食果腹的人家,真是數也數不清的那么多,任意一個顛簸,不論是雨少下了幾日,還是糧食價格跌了那么十幾文錢,都可能讓一個脆弱的農家家破人亡。不出人命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卻又有哪個鄉縣能做得到?
他有些驚異,“這……宜陽縣難道是傳說中的桃源鄉?別的不說,就是去年,我記得洛陽還報了旱情吧——”
蕭傳中唇邊逸出一絲自豪的微笑,他不覺挺了挺胸膛,以士子特有的矜持口吻淡淡地說,“雖說有旱情……可宜陽縣里卻有先生在!”
言下之意,宜陽縣這幾年的繁華之治,并非是縣官勵精圖治,而是因為有宜陽書院,有宋先生……
蕭禹驚訝之余,卻也立刻就想到了蕭傳中這個說法的破綻,“——可前日胡三叔不還說,城門吏那邊……”
蕭傳中面上也掠過了一線陰影,他道,“正是因為此事,我們才一直住在驛館里。”
兄弟兩人到宜陽縣也快十天了,再怎么交接,也該盤點完畢可以走馬上任,可蕭傳中看來半點也不著急,反而是篤篤定定的,仿佛要在驛館里住到天荒地老,蕭禹本就有些疑惑,現在蕭傳中主動提起此事,怎有不問的道理?蕭傳中被他發問不過,只好嘆道,“罷了,就說給你聽也好——只盼你回了家別四處學嘴,又給我招惹麻煩。”
蕭禹自然是拍胸脯保證,蕭傳中喝了口茶,用手蘸著壺身滑落的水珠,在桌上描繪了起來,“你還記得建功三年,朝中的那場動蕩吧?也就是因為那一次對壘,朝中才有了南北之分,形成了今日的對壘之勢。”
如今是建功十二年,那都是九年前的事了,九年前的蕭禹不過是個無知童子,怎會關心這些?他茫然地搖了搖頭,蕭傳中嘆了口氣,“反正你就記著,南黨冒起,也就是建功三年的事,自那以后到如今,五六年間北黨只能采取守勢,許多賢能都被排擠出中樞,到地方上任職,有些和先生一般的大能,甚至是辭官還家著書立說,朝中政樞兩地,多為南黨把持,北黨已是寥寥無幾,呈獨木難支之勢。”
“但這樣的局面,在建功十年時得到緩和,南黨魁首姜相公丁憂回鄉,這之后圣意似乎也有了轉移,隨著戰事逐漸緊張,北黨又有再起之勢,新秀如小王龍圖,耆宿如陳參政,都得到重用。”蕭傳中隨意帶過,“總之北黨這幾年有了再起之意,而許多人,是可以同患難,卻不能共富貴的。”
這說的無疑是茅立了,蕭禹一頭霧水,“眼下北黨局面大好,茅立不正該是銳意進取之時么?如何反而剝削縣治,和吏員離心離德,以至于鬧出城門之事來。難道他就不怕宋先生知道了以后——”
“茅立就是要找事。”蕭傳中喝了一口茶水,語調有些森冷,“就是要膈應著先生。”
他如何從北黨局勢大好轉到茅立在找事要膈應宋先生的,蕭禹還有些迷糊,“二十七哥,你意思是,茅明府這是成心故意刮地皮,就是要做給宋先生看?”
蕭傳中冷冷一笑,“枉你們家人素日夸你聰明……你倒是想想,茅立是誰的得意門生?”
“呃……陳參政?”蕭禹不確定地說,見從兄白了他一眼,又趕忙思索道,“噢噢,宋先生是小王龍圖的恩師。若是因為茅立刮地皮的事和他對上了,這段公案傳到京城,北黨的兩大赤幟頓時要起齟齬,好容易扳回來的大好局面又要出變數了。茅立這是仗著局勢,算準了宋先生不好輕易壞了朝堂大局,所以嘔他呢?”
“倒還算是有些腦子。”蕭傳中話中不免也帶了些贊許,他點頭道,“你在東京城長大,沒有去過地方,不知道時人對家鄉的看重。先生以宜陽為號,這里是他的鄉土……鄉郡人物,有誰不回護故里的?之所以把書院放在宜陽,也是要帶動鄉中文氣。打從先生回鄉到現在,六年間宜陽縣人口多了兩成,商稅都多繳三成,一片大治景象,幾任知縣都沒有敢在任上伸手的,便是都明白先生看重父老福祉的性子。茅立要和先生置氣,便是借勢壓人、隔山打牛,從縣治百姓開刀了。”
這……蕭禹幾乎瞠目結舌,萬沒想到國朝官員竟能如此草菅人命,以壓迫那些在溫飽線上掙扎的小民來為自己出氣——他口中也改換了稱呼,“這茅立又是為什么要和先生過不去呢?”
“我當日也是想不明白此點,所以才連幾日都等不得,當天就要求見先生。”蕭傳中也算是解釋了一下自己當日的行事理由,“若是私人恩怨,倒都無妨,就怕是茅立年前上京詣闕時,從他老師那里聽到了什么口風……又或是收了誰的信,才鬧騰出這般動靜。”
蕭禹也明白他的意思:蕭傳中是怕這等小事,埋伏的是北黨分裂的大勢。他迫不及待地追問,“那,可查明白了,到底是為了什么?”
“哈!說出來你都不信!”蕭傳中一雙眼亮得怕人,死死地咬著牙關,話是一字一字地往外蹦,“茅立是今年三月和先生交惡的……他癡心妄想,代他們家那個不學無術的胖兒子向宋家求親,想要求娶宋二娘,遭拒后又要求三娘,又被回絕,據說茅立當時就勃然大怒,揚言一定要報復先生……”
“——啊?”蕭禹都快暈過去了,“這——這——就這德行,還是陳參政的得意門生呢?這陳參政也太沒眼光了吧!”
“誰說不是呢?”蕭傳中嘿了一聲,“此事該如何了局,就看陳參政的態度了,若是他一意回護茅立,我看日后北黨還有誰服他!”
蕭禹道,“啊,宋先生給小王龍圖寫信了么?”
“沒有。”蕭傳中輕蔑地道,“先生是何等人物,豈會被區區一個茅立為難?這一陣子文案操勞,難免有所疏忽,并不知道茅立中飽私囊盤剝百姓之事——他畢竟還做得隱秘,只怕是想要等到我和他交接完了再揭開包袱……待知道此事以后,先生便給趙文朗寫了一封信。”
趙文朗乃是趙元貞之父,前度宰相趙茂公之子,也是洛陽名流,蕭禹眼睛一亮,他明白了。“這陳參政也是趙家女婿,正是趙衙內的連襟。”
“從西京到東京,快馬來回也就是四五日。”蕭傳中淡淡地說,“算上文書來往送信的邊角時間,這一兩日內,也該有個結果了。”
“所以二十七哥你也就是磨刀不誤砍柴工,一面由幕僚出面緩緩交接著拖時間,一面去鄉鎮巡視,吃透宜陽的底子。”蕭禹笑著說,“掐準了時間回來,卻是等趙家回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