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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不言利,在書院里說富貴,實在是很俗、很煞風景的事情,說難聽點,真有些暴發(fā)戶風范,顏欽若本來年小,就有些心機,又何能滴水不漏?面上頓時是陣紅陣白,被說得作聲不得。一旁的同學(xué)們也都肅了面容,一句也不敢插話。
不是宋苡威風大,而是書院本來規(guī)矩就不小,宜陽書院是天下知名的儒林圣地之一,每年來求學(xué)的書生又有多少?若沒有嚴格規(guī)矩規(guī)范,早就鬧出事來了。在這里就讀的學(xué)子,不論出身富貴,只要真是犯了大規(guī)矩,客氣也好不客氣也罷,或是和家人商量,或是請他自己回鄉(xiāng),反正絕沒有縱容放過,讓他留下的道理。就是去年,還把靈壽韓家的一個子侄給請了出去——這人私下竟是賭錢吃花酒,宋先生親自給韓家寫信說明原委,讓家里人來領(lǐng)回去的。
雖然礙于韓家的臉面,書院沒有大肆宣揚,但女學(xué)內(nèi)大家娘子不少,哪個沒聽說過個中原委?聽說這不肖子弟回了老家以后,連家里人都不愿搭理,本來的大好前程,立時就化為泡影。
這些嬌娘子雖沒有前程可言,但誰不看重臉面?若是在課堂上閑言碎語、斗氣拌嘴,被宋苡一狀告到宋先生跟前,因此落得個被勸退學(xué)的結(jié)果,這輩子都別再見人了。更別說,萬一此事流傳開來……指不定她們的終身大事,都要受影響呢。
宋竹見顏欽若面色發(fā)白,咬著下唇盯著書桌,一句話也不敢說的樣子,心里倒是不由嘆了口氣,卻也不好多說什么,只是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對二姐說,“姐姐教訓(xùn)的是,妹妹知錯了。”
宋苡私下被妹妹揉搓得沒有還手之力,在外卻很有姐姐的架子,她也不看顏欽若,只是淡淡地掃了宋竹一眼,“下學(xué)以后,去抄濂溪先生的《通書》。”
“是。”宋竹朗聲應(yīng)了,低下頭也做鵪鶉狀。
不覺室內(nèi)已是鴉雀無聲,一群女公子不是伏案寫字,支頤讀書,再無人敢說笑玩鬧,過了一會,先生從里間出來,呵呵笑了幾聲,瞇著眼又開始講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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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陽縣雖然靠近洛陽,但怎么都還有三十多里,許多洛陽過來求學(xué)的書生也不可能每天回家,都宿在書院提供的宿舍內(nèi)。——當然,宜陽學(xué)派一向是追尋‘孔顏樂處’,下處雖然整潔,但絕說不上太舒適,許多家境殷實的學(xué)子便干脆在宜陽縣內(nèi)買了屋舍,隨身帶了下人照看起居,學(xué)院對此也并不阻止。如顏欽若這樣的大家娘子,家人都在洛陽,各自都有兄長族親在書院就學(xué),也帶了許多下人過來服侍,有的還有些老成的族中長輩在此照顧,下學(xué)后便各自上車回家,也無需書院多操心什么:雖然書院不收學(xué)費,但能想到讓女兒來受儒學(xué)教育的人家,不可能窮困,對女兒也自然都是十分寵愛,才會做這樣的事情,因此這幫小姑娘的衣食起居,家人自然都會打點妥當,出不了什么紕漏的。
宜陽書院在城外山邊,宋家卻在縣城里,也頗有一段路,宋家姐妹一般都是依附兄弟們一道回家,也算是多幾個伴護,因此往日里女學(xué)生們散出去時,宋竹都是端坐不動的,今日她卻是搭訕著走了出去,瞅見顏欽若默默在那里走著,便趕上去悄聲笑道,“顏姐姐,你方才說送我東西的,還作數(shù)不作數(shù)啊?”
顏欽若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仿佛不信自己的耳朵,宋竹也不搭理她,自己續(xù)道,“我也用不著吉貝布,倒是上回見你腰上掛的絡(luò)子好看,你送我一條成嗎?”
人和人相處,很多時候不就是個臉面嗎?雖說宋竹剛才多少也讓她有些下不來臺,可這會兒她反過來先拉下臉,主動央請顏欽若送她點東西,之前的事又可一筆帶過了,顏欽若也沒多少城府,聽她一說,頓時高興了起來,拉著宋竹的手笑道,“你眼真刁,那是我們家新聘的梳頭娘子打了送我的,花樣可是洛陽城里獨一份呢——你等著,這個月中我回洛陽了就給你再要一個,最遲不過一個月,準能給你送來。你喜歡什么花色的,快和我說。”
宋竹壓根都不記得她打的那個絡(luò)子是什么樣兒的了,她根本沒注意過,只依稀聽過幾個女同學(xué)議論,聽顏欽若這么一問,只好順水推舟地笑道,“嗯,和姐姐差不離的就行了,我就覺得你的好看……”
兩人拉著手說笑了幾句,先前的芥蒂早已消失不見,宋竹等顏欽若走遠了,眼見四周無人,才扮了個鬼臉,輕輕地吐了一口氣,這才邁著穩(wěn)穩(wěn)重重的小方步,回了教室里。
宋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見她進來了,便不作聲地看了過來,一雙眼凝若秋水、亮似晨星,看得宋竹情不自禁露出苦笑,她道,“算了吧,二姐,君子和而不同,這要點不還是個和嗎?”
“我看你是同而不和吧……”宋苡搖了搖頭,還欲再說時,見宋竹雙眼晶亮,一步步逼近,大有過來撒嬌的意圖,滿腹的說教頓時化為無奈,她道,“今日先生說了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你應(yīng)該好好參詳參詳才是。”
宋竹見把姐姐敷衍過去了,摸了摸鼻子,也不敢太囂張,應(yīng)了聲是,又道,“姐,你讓我抄的那什么《通書》,多長啊?”
宋苡倒被她逗笑了,“真要抄?”
“君子無戲言呀。”宋竹背著手,一本正經(jīng),卻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要是太長的話,二姐幫我抄。”
“去去。”宋苡唇邊也逸出一絲笑意,她揮了揮手,“還不快尋了書抄去?——可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濂溪先生是誰。”
濂溪先生周茂叔,乃是宋先生的師祖,宜陽學(xué)派的學(xué)說便發(fā)祥自此,宋竹再調(diào)皮也不敢說自己不識得這個,她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見宋艾嘻嘻笑著在看她們姐妹斗嘴,便招手笑道,“來,蘇娘,和我一道找,一道抄。”
宋家女兒的小名都是宋先生隨口起的,如宋竹,出生時宋先生得了人從廣東帶來的荔枝酒,便得了小名粵娘,宋艾是她從妹,母親祖籍蘇州,宋先生便起了蘇娘為乳名,別看她人如其名,纖弱可愛,有點水鄉(xiāng)小姑娘的感覺,其實從出生到現(xiàn)在都還沒出過宜陽一步。聽了堂姐說話,就笑著擺了擺手,一張嘴倒是純正的洛陽官話,因在換牙,還有些漏風,“我不氣(去)——三姐慣不正經(jīng),就愛作弄我。”
三姐妹說說笑笑,宋竹進里頭書房找了濂溪先生的《通書》,見其不厚,也就是千余字,也松了口氣,坐下來開始靜靜抄書,宋苡也不擾她,自己垂頭繡花,宋艾練字,不知不覺,時間便是飛逝。
窗外殘陽晚照,把屋內(nèi)映得一片通紅時,宋竹也抄完了功課,她揉了揉眼,一看天色,便奇道,“怎么哥哥們這么晚還沒過來?”
宋苡也有些納悶,她拿起兜帽,“你們都坐著,我去問問。”
她年已十四,不大方便去書院前山,宋艾又太小,而且才剛?cè)霑簺]幾天,對地理也不熟悉,宋竹擺了擺手,起身說,“我去得啦,正好杏子也要下來了,沿路討些杏子吃。”
她說話慣沒正經(jīng),就愛逗人,其實并不是很好的習慣,只是宋苡對她有些溺愛,私下聽聞也不忍糾正,才這么混說著逗姐姐,實際上杏樹不矮,她都十二歲了,還能爬樹摘杏子不成?
宋苡聞言送了她一個白眼,卻也真就不再阻止,反而叮囑道,“爬杏樹時,可別閃了腰。”
宋竹被她一句話,倒是逗得笑彎了腰,她擺了擺手,抓起兜帽一溜煙跑到了房門口,又一下剎住步子,戴上兜帽換了儀態(tài),蓮步輕移,穩(wěn)穩(wěn)重重地往書院前山去了。
第4章 鬼臉
“為什么要這么趕著來宜陽呢?”蕭禹騎在馬上困惑地想著。
——一般來說,父母官交任,都有特定的儀式要走,本鄉(xiāng)耆老、衙中屬官胥吏總也來到城外來迎一下,起碼要走到五里亭這里,迎到了新官大家浩浩蕩蕩進城,和舊任在衙中交接,才是一任父母官的威風和做派。
也就是因此,雖然蕭傳中帶著蕭禹,兩天前就到了洛陽,但卻一直都沒有往宜陽縣里去,只是派人過去和如今在任的茅知縣打了招呼,商定了上任的時日,一面是方便眾人安排迎接禮儀,一面其實也是為了給茅知縣留出足夠的時間收拾一下自己的首尾。按照約定,他本應(yīng)該在后日進城,先去縣衙接任,然后再到宜陽書院拜見老師——身為學(xué)生,又是特地被安排到宜陽來做知縣,以便照應(yīng)書院,蕭傳中并不介意宣揚自己和書院的關(guān)系。
本來都是安排好了的,為什么忽然提前到今日下午過來呢?蕭禹一路上都在琢磨著從兄的用意,眼看宜陽縣城郭遠遠在望了,還是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送櫻桃好心辦壞事,反而引來從兄一番數(shù)落,他知道是自己沒把事情辦好,態(tài)度上有失輕浮,不夠尊重從兄的老師。不過說到底,這畢竟也還是一件小事,他現(xiàn)在也想明白了,從兄教訓(xùn)自己,那是借題發(fā)揮,在進書院之前殺一殺他的嬌氣,真要說為了這事提前到宜陽書院來找老師分說請罪,似乎也無此必要吧?
看來,應(yīng)該是早上胡三叔帶回來的幾句話,促使從兄下了這個決定,不過在蕭禹自東京城一路過來,所過城池不少,城門設(shè)卡的情況幾乎是家常便飯,宜陽縣頂多更嚴重一點而已,他也不知從兄為何如此重視,想來應(yīng)該是有些他不知道的因素在內(nèi)了。
他秉性開朗,從不鉆牛角尖,琢磨了一路都沒想通,那就索性不想了,而是精神十足地在馬上直起身子,對蕭傳中道,“二十七哥,這也是你第一次來宜陽吧?記得你和我說過,你師從宋先生時,宋先生還沒離開東京呢。”
“倒不是第一次來了,之前經(jīng)過洛陽,有特意繞過來拜訪寧叔先生。”蕭傳中道,“書院建立時我在洛陽,當然也少不得過來幫襯著。”
寧叔是宋諺的字,其實蕭禹以前對于宋寧叔的名頭還更為熟悉,畢竟其詞作傳唱天下,東京城市井中,連擔柴的販夫走卒都會哼上幾句,他點了點頭,就著蕭傳中的指點望向了縣城東面的小山頭,“那就是書院所在了?”
雖然名動天下,學(xué)子眾多,但宜陽書院畢竟草創(chuàng)不久,和歷史悠久的大學(xué)院相比,還少了幾分厚重的韻味,只是攤子鋪得很大,從遠處看去,可以看到山間一片屋宇全都是一個顏色,應(yīng)當都是書院所有——也還好是在宜陽,若是在洛陽,根本都支不起這么大的攤子,洛陽的地實在是太貴了,城內(nèi)的房價也就比東京城低上一星半點而已。
蕭禹畢竟也是大家子弟,雖然對書院十分好奇,但同蕭傳中一路拾級而上時,卻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舉止穩(wěn)重,不曾流露出輕浮之態(tài)。不過他和蕭傳中雖然穿著體面,但在書院內(nèi)卻根本未曾引起多少注意,此時正是書院散學(xué)之時,迎面而來的學(xué)子們,幾乎個個都是安閑淡然,大有君子之風,穿錦著繡的更是為數(shù)不少,蕭傳中和蕭禹也不過是其中十分普通的一員而已。
蕭傳中熟悉地理,一邊和蕭禹低聲講解書院的布局,介紹其中任教的師兄,一邊就帶著他繞了兩個彎,走入了一處花木扶疏之地。
宜陽書院的布局比較板正,并無什么曲徑通幽的巧妙布置,從山門進去再走上一段,便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課室以及藏書樓閣,而后左走是教授住處,右走是學(xué)生們的下處,即使是陌生人也不會迷路。蕭傳中帶著蕭禹從高聳的藏書樓下穿過——在一排木質(zhì)房屋中,唯有這間屋子乃是石質(zhì),因此特別醒目——繞到右邊,口中道,“先生素習簡樸,這些花草,還是我們做學(xué)生的執(zhí)意要移來取個陰涼,若是依著先生……”
正說話間,兩人已經(jīng)走到一棟小樓之前,從大開的門窗看去,樓內(nèi)并沒有人,反而從樓后隱隱傳來了笑語之聲。
蕭禹奇道,“難道此處竟沒個書童么?”
蕭傳中微微一笑,帶著蕭禹繞往樓后,“書院內(nèi)只有先生與學(xué)生,一并幾位幫忙灑掃的老人家,我們宋學(xué)以孔、顏為先賢,想來顏子簞食瓢飲時,身邊也沒有書童。”
此樓依山而建,屋后是一處空地,遠處便是樹葉繁茂的樹林,兩人走到屋后時,正見到幾個大小不一的少年,正在空地中沖釘在遠處樹干上的一個靶子射箭,還有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在不遠處觀看,蕭傳中、蕭禹轉(zhuǎn)過彎時,她正拍著手,拉著身邊的中年人扭股糖般扭來扭去,口中央求道,“爹爹、爹爹,也讓我射一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