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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聲尚未震出嗓,胸肩傳來的微弱的扭打讓他忽地憶起自己身前尚掛著一個小人兒。急忙敞開披風,放松手臂的力道,將那個幾要壓陷進自己體內的小小身體解救出來,瞄一眼那憋得通紅的小圓臉,更是想放聲大笑一番,但再瞄到那瞇起的杏眸中蘊藏多時的慍惱,忙識時務地壓住笑意,將這小丫頭抱到暖炕上,用棉被將她細細蓋好,只露出那張紅彤彤的小臉。而他,便跪坐在暖炕下的踏板上,將頭支在炕沿,靜靜與她四目相對,唇角含笑,一語不發。
做什么啊?
阿濤抿一抿唇,雙手一撐炕面,想要起身走人,卻被一只大手又壓進炕內,動彈不得。
“別動,好好暖和一下。”輕笑著搖搖頭,聶修煒將手橫過眼前的小身體,替她攏一攏耳邊亂掉的發辮。
烏溜溜的黑眸快速地掃過眼前的一切,聰明地算出眼前的形勢不利于己,這個總會突然發火的大龍頭,實在太過古怪,還是少惹為妙。
“想知道我請你來清玉樓的原因,是不是?”修長的手指輕觸那小巧的元寶耳,滿意地發現它已暖和起來。
這叫請嗎?只一句“跟我走一趟”,便不顧人家反駁地伸手拉人,往肩上一甩便走,請?哼哼,未免太客氣了。瞇瞇杏眸,將視線固定在屋梁上,不想理這只翻臉如兒戲的大龍頭。
“生氣呀?”跪直身軀,壓迫性地俯視那個氣嘟嘟的小女孩,勾起硬唇一笑,“誰叫你擺架子,不理我?”若肯乖乖隨他一走,何必讓他出手?
“我不理——你?”翻翻白眼,低聲嘟噥,“你是誰呀?聶府的大公子耶!”誰敢不理呀?真不知羞,用強的還占理!
“哦?”他俯耳貼近那張紅潤的唇,故意惹她。
“大、大公子,”硬起頭皮,咽咽口水,被下的小手握得死緊,阿濤小心地開口,生怕觸到那幾要相貼的大耳朵,“您,您可否放奴婢一馬?”男女授受不親,這樣子若被人瞧了去,她怕是要被沉江了耶!“放你一馬?”不悅地離開一些距離,聶修煒感覺那句“奴婢”十分刺耳,“什么奴婢不奴婢,以后不許你這么貶低自己。”他才不要那可笑的階級之分,隔離了他與這小丫頭的親近。
“那,那能不能請大公子行一個方便,放阿濤一馬?”識實務者為俊杰,何必在不利于己的情勢下充好漢?小女子,一樣能屈能伸,她立即從善如流。
“小鬼頭!”笑著伸指彈一彈近在手旁的小圓額,聶修煒有趣地再次發現這小路癡的另一個不為人知的性子——也有奸滑的一面喔。
“大公子?”扯一扯笑僵的唇,阿濤只能將怒火深壓心底,既然她屈于人下,能怎么辦?
“好啦好啦!將你這受屈的小模樣給我收回去。”食指拂過手下的眼皮,他老大順便稍往后撤,轉身靠坐在炕邊,留給那個膽小的小丫頭一些喘息空間。
廳內便靜悄一片,兩人再無言語。
悄悄地松一口氣,癱在暖暖的火炕上,阿濤舒服地想要睡上一覺。自用過午飯,她便踏上去雕玉坊的小徑,在松林轉了一個多時辰,又冷又累,早快支持不下了。雖然大公子不顧她意愿地強行押她來此,心中憋了許多的火氣,看在他讓她能歇上一刻的分上,算啦,反正自己也惹不起府中的龍頭老大,適可而止也就行了。
“哪,這個給你。”一只大手忽地伸到眼前,幾乎嚇掉她半條命。
這惡霸!放人睡一下也不行嗎?
“喂,快點拿過去!”懶懶地將頭支在炕沿,聶修煒挑眉仔細觀賞這小路癡的各種表情。
惱他?又感激他?放過他一馬?他真是惡霸嗎?
天哪,這小女娃娃單純的心思全印在一張圓圓的臉龐上,全映在那燦燦的杏瞳中。
什么東西?
仰起視線盯向雙眼上方的大手,只瞧見古銅色的手背,她又不會透視,能看見才怪。
“小懶丫頭,連伸手接一下都不想動呀?”他嘆息地晃晃大腦袋,伸出的右手改托為捏,兩指夾住寸方大小的一個小巧玉盒在小丫頭眼前晃一晃,輕輕一丟,白玉盒彈過阿濤的鼻尖,跳落在她頸旁。
叮當。
盒內細微的撞擊聲告訴她,盒里還盛有他物。
她瞇起杏眸瞅一瞅龍頭老大,見他眨眨眼,便翻身靠坐起來,小心地拾起小巧的玉盒,入手一片溫潤,是用暖玉做成的?
“打開看看?”也起身坐上炕沿,同小丫頭一起斜倚在炕柜上,聶修煒笑著建議。
好呀!
伸出指小心地撥開玉盒上的搭扣,輕輕一掀,將雕花的盒頂掀起,頓時盒內的小巧玉雕吸引住她的視線。
那是一只通體烏黝的小玉猴,雙足著地,微曲著下肢,斜扭著胖乎乎的圓肚,小小的肚臍微顯一角,其余覆在雕刻細密的毛發下,仰著黃豆粒般大小的小小腦袋,兩只靈巧的小眼珠正斜睨著她,右爪搭在腰間,左爪齊肩掌心向天平舉,手心米粒大一顆白玉的壽桃。
烏猴高度也僅一指而已,卻雕得萬分傳神,似乎稍一眨眼,它便能蹦出玉盒,跳躍而去。
而布局最為精巧的是,黑黝的玉猴,左掌偏托著一粒小小的白玉壽桃,黑白對比,各鮮活靈動,十分難見罕有。
微瞇的杏眸,掃過玉猴全身上下,贊嘆地深吸一口氣,不由翹起唇,笑彎了杏瞳,可在視線掃過小猴子左掌上的白玉壽桃時,視線一下子僵住,雙眸頓時瞠得滴溜溜圓,氣息一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軀——那、那、那是——
她不敢置信地扭動脖頸,轉瞅向身旁的龍頭老大,啟開雙唇,抖抖地顫動一番,卻吐不出一字。聶修煒安撫似的拍拍她僵如石刻的后肩,眨一眨黑眸,勾唇一笑,“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小猴子手上的這——”
“別說出來!”阿濤壓低氣息急急阻住龍頭老大未盡的話語,緩緩地深吸一口氣,緩解緊繃的心緒,再度扭頭微微瞇起眸子,仔細瞧向那看似白玉桃子的小東西——那也是一只小猴子。
與烏猴不同的是,這米粒般大小的小猴子不是站立,而是雙腿盤曲以坐姿示人。
細膩的輕雕,線條流暢,粗粗刻畫出抱腳而坐的懶散樣子,前肢環胸而抱,微斜著針尖般的小頭,猛一看,恰似裂嘴的壽桃,只有當人平息靜氣,才能認出這是一尊極小玉猴。
狼米!
青田石雕中最負盛名,最難得一見的極致精品。如同朝圣般,阿濤激動得幾要頂禮膜拜。
天啊,天啊!
貪心地細瞇著那小到極點的小小猴子,她再無其他言語可表內心的極度驚喜。
她終于見到了爺爺一直喃喃不忘的雕中圣寶。
天啊——
“別老看啦,小心壞眼。”長時間緊盯微小的物品,極耗視力,還是適可而止的好。
阿濤卻還是盯著小白猴子,不吭一聲。
“好啦,它又跑不掉,不準再看了。”聶修煒搖搖頭,伸手拿過玉盒,當著那雙渴盼的燦燦晶瞳,不留情面地蓋上盒蓋,將盒子放到身后的柜子上。
她若將這寶貝偷偷拿走,龍頭老大會不會生氣?目光追逐著那離手而去的玉盒,阿濤微微回過一點心神。
“不準喲!”將食指豎在小丫頭眼前輕輕晃動,聶修煒含笑地否決掉這小丫頭的念頭。原本是想送她,但是,他改變主意了。或許將這小玉猴子放在清玉樓是最好的選擇。那么,他也許就能不出門也能時常見到這小丫頭了。
“不準?”呆呆地重復一句,阿濤摸摸頭,絞盡腦汁細思取走小玉猴子之策,啊——
“大公子,”笑彎著杏眸,阿濤討好地堆起所有的笑容,“要阿濤幫您將這猴米放置到石頭閣嗎?”呵呵,依照慣例,大公子每尋得精品玉雕,總會在石頭閣開一保存之地。
而她,呵呵,不好意思,不才她小女子正恰好在石頭閣當差!
職責所在,她不想理這小寶貝也怕不行。渴求杏瞳眨也不眨,單等龍頭老大頷首應允。
“不用了。”淡淡三字,澆了她一身冷水。
“不用了?”幾要大吼出聲,急忙忙用手挖一挖耳孔,她疑是聽錯了。
“對,這小猴子放清玉樓便好,”不著痕跡地將小丫頭神態盡落眼里,聶修煒聳肩一笑,“反正也不占什么地方,放我這里吧,也能時常拿出來賞一賞。”
“那——”我怎么辦?我也想時常瞧上一瞧啊!紅潤的唇幾啟幾合,卻吐不出一字半語。
“你有什么意見嗎?”哈哈,知道想念的滋味是什么樣子吧?
“沒。”就算有意見,又能怎樣?她僅是一個小小的丫環,豈能左右府中老大的意愿?
硬是扭回頭,撤回死粘在玉盒上的視線,阿濤覺得好心疼。
“或者——”故意沉吟一刻,漫不經心地撒出誘餌,“每隔幾日,你來清玉樓幫我清洗一下那小猴?”
“好呀好呀!”忙不迭地點頭,生怕龍頭老大反悔,“阿濤一定會萬分小心地保養它!”晶亮的杏眸,滿含感激之意。嗚嗚,好想哭一下,這大公子人很好很好啊,她怎么以前看不出來,還暗中偷罵他呢!
“會不會太麻煩你?”他忍住笑,幾快醉于那毫不設防的純純的笑里。
“怎么會?這本是阿濤職責所在呀!”啊,大公子真如大伙所說,很體貼下人的。
“那我就不謝啦!”呵呵,在這小丫頭心中,看來他的形象已有好轉的跡象了。
“大公子太客氣了。您是主子,阿濤不過是一小小丫環,哪里敢勞大公子稱謝。”哇啊,真的耶,大公子真的如外界所傳,溫文儒雅、沉穩有儀。
“那就這么說定了?”呵呵,形象扭轉成功!他不是什么大惡霸了!
“說定了說定了!”幾要躍起手舞足蹈一番,阿濤眉開眼笑,再也記不得先前聶修煒的惡行。眼前,是那個儒雅斯文的聶府大公子,是體恤下屬的天下最好的主子。
呵呵,既然他聶修煒不幸動了心,那么,沒有道理不扯這小丫頭,這個惹他心憐的小丫頭,這個陷入他生命中的小丫頭下水,讓她也嘗一嘗心動的滋味——這是她自找的!
精睿的烏眸中,閃動算計的利光,沉穩儒雅的人前面貌,冰瓦雪融。
呵呵,她賺到了!她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踏入這充滿了石雕的清玉樓,可以光明正大地細賞這聞名天下的青田石雕了!
燦燦的杏瞳中,滿是得意滿足之色,平實的性子盡斂,取而代之的,是身處寶山的興奮。
兩個人,兩種心思,兩種相異的性子,開始互相接觸,前路——未知。
漫漫的長途,剛剛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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