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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上好的一口香茗猛地噴出,前方五尺之內(nèi)得以遍灑甘霖。深知當(dāng)家主子脾性的射月早有防備,縱身往橫里一躍,輕松躲過淋濕之禍;可前來串門閑聊的朝陽可沒親兄弟的機靈,一時目瞪口呆閃得慢了半步,被噴了個滿頭滿臉。
“二少!”忍不住哀嘆一聲,朝陽無奈地接過兄弟遞來的布巾擦了擦,“我又沒惹你,干嗎跟我過不去?”早知如此,他絕不過來跟二少咬舌根,看吧,背著大公子在他背后饒舌,下場多——狼狽?
“哈……對、對不住!”聶府老二聶箸文哇哇大笑幾聲,順順被茶水嗆咳的嗓子,“朝陽,你在說什么笑話?大哥喜歡上了咱府上的一個小丫環(huán)?噗——”一口茶又噴出來,只是這次站在他兩邊的秦氏兄弟早有防備,一左一右,迅速一撤,沒被淋到這被唾的茶水。
“二少,我朝陽什么時候講過笑話?”不滿二少如此將他的“告密”視為笑談,回身便走,“朝陽先走啦,信不信全憑二少!”
“喂喂——慢點慢點!”聶箸文忙從椅上站起,眼明手快地躍上前攔住朝陽,“我沒不信你,只是,只是實在想象不出大哥——一向沉穩(wěn)如山的老大會氣暴如雷地向一個小丫環(huán)找茬!”俊美的臉龐上擠滿爆笑的表情,“外人誰不知咱京城聶府的大公子行事穩(wěn)重,脾溫氣和,對人是斯文至極?可你剛才講什么來著?大哥這些時日常無緣由地發(fā)呆、爆躁,甚至還茶飯不思?我能信嗎?我可還沒見大哥對哪一個人狂吼怒罵、變臉如變天!”
甭說讓外人看,他跟老大一塊長了十八年,也從沒見老大何時有失態(tài)過。
“二少,我只是好心告訴你大公子的近況罷了,你不信便不信,何苦編排大公子?”朝陽皺眉,對二少如此笑話他的主子甚是不樂。
“沒、沒,我怎會說大哥的壞話?”晃晃長手以示清白,聶箸文急急安撫快要氣惱的朝陽,免得朝陽回清玉樓講他幾句壞話,惹大哥生氣,“我只是一時接受不了,難以置信罷了。”
“我也不敢置信啊。”撇撇唇,朝陽聳聳肩,就因為他心疼大公子整日郁悶,恐他生病,所以才前來找二少商議一番呀!“自從幾日前大公子從浙江返回后,也不知怎么了,這幾日性子說變就變,一會兒笑,一會兒惱,一會兒發(fā)呆,一會兒又暴躁如雷,我又沒惹他呀,卻對我怒目相向,冷淡得很。”他哪里得罪了大公子,卻又不自知?
“所以你才跑來告訴我,說大哥喜歡上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環(huán)?!”嘻嘻一笑,聶箸文還是不信。
“因為我前思后想,將大公子這一年來所碰到過、經(jīng)歷過的所有人和事過濾了一個來回,只找出這么一個或許同大公子有關(guān)的大人物呀!”他想得幾要扯掉滿頭的黑發(fā),除了那位愛迷路的阿濤姑娘,從沒見大公子對其他人物關(guān)注過,甚至還嘲弄哩!大公子那么儒雅,對待任何人從來沒失過禮儀。
“喔——”聶箸文單手扶住下頜,漂亮的黑眸閃出饒有興趣的玩味光芒,“那這么著吧!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咱們?nèi)ネ低登魄七@位惹得大哥失常的小丫環(huán),看她是何方神圣,如何?”一向要求完美的大哥會喜歡人了?那他喜歡的人定有不凡之處,否則,怎能入大哥的佛眼?
“好啊,爺,”一旁被冷落許久的射月拍拍大哥,“大哥,麻煩您指條路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在性格不同的主子身邊,親兄弟的性子也差了許多。朝陽穩(wěn)重一如聶大公子聶修煒,而射月,則有些滑,奸詐如同聶二少聶箸文。
龍生九子,各有所長嘛!
“啪——”一個不留神,他險險從藏身的樹上掉下去,還算貼身護(hù)衛(wèi)機警,一把扯住嚇掉大牙的主子,只踹斷了腳下的可憐細(xì)松枝。
“她、她——”張大嘴,不可置信地用抖抖的手指向在幾丈遠(yuǎn)處圍著小徑繞圈子的一個小丫環(huán),聶箸文幾要嚇昏過去,太、太不可能吧!
“是啊,她就是阿濤姑娘,當(dāng)值于石頭閣,今年剛十四歲。”斜倚在另一根較粗的枝上,朝陽閑閑地垂目休息,不想看二少百年難得一見的失態(tài),因為覺得臉面無光。爺如此,二少也如此,嗤,有那么驚訝嗎?
“她相貌毫無出眾之處啊!”這對于一向看慣花容月貌、國色天香的聶箸文來講,去細(xì)瞄一個平凡到極點,呃,好吧,給大哥一點面子,是一個尚稱清秀的女子,不外是一項折磨。
天哪,圓臉,杏眸、略大的紅唇,太過普通了吧?隨便從大街抓一個,也是這等模樣嘛!
“還總會迷路。”朝陽涼涼加上一句。
“迷路!”他又要嚇掉下巴。
“是啊,入府當(dāng)差也快一年了,對這府中路徑還是摸不清,每次自己出門總會繞圈子,非得有人引路才行。”夠癡。
“那府中為什么還要留她?”別說依大哥凡事力求完美的個性,既使府中管事,難道會容忍這么一個有大缺點的仆傭在府?
“二少,你不要因此就看輕她哦!”朝陽甩甩食指認(rèn)真指正,阿濤又不是什么神仙,誰沒幾個小缺點?“她一個人打理石頭閣所有玉器,干得很負(fù)責(zé),很不錯的。”當(dāng)初,就因為這小姑娘有此才能,大少才格外網(wǎng)開一面,留她在府的。誰知,一來二去,大公子會喜歡上這么一個小丫頭?
世事難料喲!
“我在做夢,對不對?”垂下掛滿挫折的俊臉,聶箸文伸指捏捏貼身護(hù)衛(wèi)的臉頰,可憐地求證,“一點也不痛嘛!”一定是南柯一夢,大哥又不是傻子,豈會發(fā)瘋?
“你當(dāng)然不會痛!”伸手摔掉臉上的硬爪,射月沒好氣地一哼,“二少,你捏的不是您的臉!而是我射月的!”會痛,痛的也是他這個倒霉護(hù)衛(wèi)!“懶得理你們!”扭開頭,十分不恥二少這副奸滑的德性,“我要去‘英雄救美’啦!”朝陽撇撇唇,準(zhǔn)備跌下藏身的粗大松樹,去助阿濤小姑娘一臂之力,領(lǐng)她繞出迷路的可憐境地,若大公子當(dāng)真喜歡這愛迷路的小丫頭,他這個貼身護(hù)衛(wèi)也護(hù)駕有功嘛!
縱身剛要一躍,眼角卻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步入視線范圍,輕飄飄踱向正繞圈子的小丫環(huán),那是——爺?
他不可置信地揉揉眼,停下縱身一躍的英姿,與二少等擠在一起,從視線最佳的樹隙一瞬不瞬地盯過去。
“哦哦,有人快你一步‘英雄救美’嘍!”聶箸文嘻嘻低笑。雖說現(xiàn)在心中有萬個不解,極度渴盼跳下去到大哥身前,確認(rèn)一下大哥是否真的性情大變,但,好戲當(dāng)前,先看再談其他嘍!
只見那話題中男主角沉著俊臉湊向前方的話題女主角。
“真的耶!大公子難道真如朝陽所說,喜歡上了這位小姑娘?”射月拍拍額,饒有興趣地擠在一旁,靜候事態(tài)進(jìn)展。
“別吵!聽聽大哥說什么!”聶箸文努力豎起雙耳,想收集一兩句當(dāng)事人的談話。
只是,人家才不如他們所愿。
只見那兩個當(dāng)事人不知講了幾句什么話,聶府老大修煒大爺火大地將那小丫頭一把拉住,往肩頭輕輕一搭,腳不沾地飛——走——了。
臨走,一記惡狠狠的瞪視猛掃向樹上三人的藏身所在,警告意味甚是濃重。
“啊——”走啦?
“啊!”不由抹抹額上的冷汗,這三九嚴(yán)寒,哪來的雨水落在額頭?大公子,不會等一下殺了他朝陽吧?
“啊?”
當(dāng)事人走了,那他們還有什么好戲可看?
三個無聊男子,三種各異表情,三聲不同驚嘆,卻同一種心思——
他們穩(wěn)重、文雅的聶府老大,怕真的陷下去了!
溫文儒雅的聶府大公子,幾時躁怒過?
斯文有禮的聶家大少,何時欺壓過弱女?
而凡事力求完美的聶修煒,怎會著迷于一個小小、小小的丫頭——路癡?
呵呵——
搬石頭砸自個兒的大腳丫吧!
京城聶府的老大、世人矚目的完美貴公子,無暇的、無懈可擊的男子典范,恐怕真的——破功嘍!
呵呵——
各有所期、各有所待的賊笑,漫延了聞名天下的京城聶府的每一處……
這個冬天,或許真的與以往不同哩!
呵呵——
任被壓制在胸肩上的小小人兒如何死命扭動、動手捶打,任那平日少言內(nèi)向的小女孩不斷低聲斥責(zé),他,依舊如流星一般,大踏步縱往清玉樓的方向。耳旁呼嘯撲面的寒風(fēng),懷間人兒身上的寒意,讓他不悅地低聲哼了哼,騰出緊抱小丫頭的一手,將身后的披風(fēng)朝前一揮一卷,緊緊籠住那小身軀,不起波漾的心底深埋著從不顯露的柔情。
罷,罷,罷!
好吧,他承認(rèn),他的心,真的動了。
一向力求事事完美的他,不留神地栽倒在一個不起眼的、有著許多小缺點的小丫頭手里。
他早已記不得他初次見阿濤時的情景。只記得近一年多來,他的眼里心里,漸漸有了一個獨特的位置,那個位置、起初很不起眼的位置,里面盛的是一個小路癡,一個他極度不屑、極度鄙視的連路都記不住的小丫頭。
她迷路成癡,他極是不滿,初時甚至想逐這小丫頭出府,省得聶府中養(yǎng)這么一個有缺點的家伙。
她少言內(nèi)向,從不知該對到石頭閣賞玉的主子講些什么應(yīng)景話、說些什么高興的言辭;只是一門心思地默默打理著一閣的玉雕,整日與那些不動不語的死物為伴,付出她源源不斷的生命力。那時,他就想,何時這個沉默的小丫頭會將她的一腔活力獻(xiàn)給玉以外的事物呢?
他依稀記得,在小丫頭初次學(xué)管石頭閣后,他曾幾次怒斥過她,只因她不懂玉器的擺放、不知玉雕的保養(yǎng)之法。仔細(xì)想來,他這旁人眼中溫文儒雅的聶府大公子,甚少與人怒目相向的和藹之人,那幾次的斥責(zé)真的很鮮有,罵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更是他從未有過的失態(tài)之舉。
可是,就是那幾次稀有的斥罵,讓他第一次有了關(guān)注一個不起眼的小女孩的渴望。她不言不語,從不反駁,只是埋頭垂肩,靜靜聽他斥罵。而在他惱火地離開后,便會更加努力地學(xué)習(xí)整理玉器、悄悄向旁人請教玉雕保養(yǎng)之法。幾次后,他再也沒了斥責(zé)這小丫頭的念頭。
一個努力、上進(jìn)的小丫頭。
他忍不住低聲輕笑,繼續(xù)擁摟著肩上的小小人兒,大步縱躍著他的路,繼續(xù)回想著有關(guān)這小丫頭的切身記憶。
她固執(zhí),只因那次在清玉樓一時失儀地斥她一個“滾”字,這小丫頭便再也不想踏進(jìn)清玉樓一步,就連幾日前那個深夜他前去造訪,也記得諷他一諷。一個超愛記仇的小丫頭!
她不知挫敗、韌力極強。多少回前去雕玉坊請教雕玉技法,多少次被拒門外,卻依舊癡心不改,一次又一次地前去虛心請教,弄得那些玉雕師父都開始對她肅然起敬,向他請求開啟教學(xué)之門。一個屢敗屢戰(zhàn)的堅強小女人!
……
張著吃驚的大嘴巴,三兩個整理清玉樓院中樹木的家丁,便呆呆望著那位清玉樓的主人、他們聶府的大當(dāng)家緊攏著披風(fēng)圍著清玉樓的外墻,繞了一圈又一圈,卻幾過院門而不入。情景,是恁地眼熟,熟到他們腦海中不約而同地浮起另一位繞來繞去的大人物——“阿濤!”
驚訝地齊聲驚呼,卻意外地震回了嘴角含笑、神游太虛的聶府大當(dāng)家。
一時之間,便見騎坐在樹上修理枯枝的幾個家丁,瞠著圓眼視著院外的大人物,而攏著披風(fēng)的大人物,則停下了步子,將披風(fēng)扯得更緊,不悅地掃向那幾個出聲的家丁。
這阿濤正被他緊埋在披風(fēng)里,他們怎能看見?而他,何時已到自個兒的院落?
兩陣對擂,人多勢弱的一方很快敗下陣來。
“大、大公子,您身體不適嗎?外面天這么冷,您何不進(jìn)屋內(nèi)去歇息一下?”家丁之一結(jié)巴巴開口,堆起滿臉的笑紋,有一點想哭的感覺,這是大公子耶!做什么呀,他們竟想到那個愛迷路的阿濤小姑娘!看看吧看吧,打擾到大公子了吧?
緩緩地點了點頭,聶府大當(dāng)家緩緩從大敞的院門步進(jìn)院來,依舊攏緊著披風(fēng),緩緩步進(jìn)清玉樓大廳,消失在廳內(nèi)轉(zhuǎn)口處。
徒留幾個騎在樹上發(fā)呆的可憐家丁,依舊瞠著眼珠,在寒風(fēng)中發(fā)呆。
剛才是做了一個夢嗎?
擺脫掉身后可笑的瞪視,聶修煒加快步子轉(zhuǎn)入暖意融融的內(nèi)廳,反手將廳門關(guān)好,憶起先前的無意識行徑,不由咧開唇,幾要大笑出聲。